电话响了三声刘坤就接了。
“沈哥。”
“到了?”
“二楼,窗户朝东那间。”刘坤压低声音,“机位架好了,对着物流园正门。老陈的车还在,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办公楼底下。二楼亮着灯。”
沈君则拎着两杯咖啡推开废弃修车厂的铁门时,雨已经下来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能透进骨头缝的秋雨。他踩上摇摇晃晃的楼梯,刘坤从一堆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左胳膊吊在绷带里,右手还在调焦距。
“你这胳膊——”沈君则把咖啡搁桌上。
“死不了。”刘坤接过杯子灌了一口,“周涛呢?”
“加密频道。”沈君则掏出手机点了两下,周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
“沈哥,远东物流的基础信息我调了。”周涛语速很快,“公司1998年注册,法人陈国栋,注册资本500万,经营范围是货物运输、仓储服务。看起来干净得很——但刚发现一个事儿。这公司近三年换了四次注册地。”
沈君则抬头看监视器屏幕。远东物流的大门在雨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四次?”
“对。每次都在城郊结合部。东郊两年,西郊一年,去年搬到现在这地方。工商变更手续齐全,但变更原因那栏全是空白。正常公司搬家总得有个理由,扩大经营、租金问题什么的——他们啥都没写。”
“反追踪操作。”沈君则说,“搬一次换一次辖区,每个辖区的工商税务都得重新建档。查起来得跨四个区调材料。”
刘坤盯着屏幕:“这孙子上道。”
“周涛。”沈君则把咖啡放下,“重点查流水。对公账户、法人个人账户,近三年的进出明细。我回局里就申请搜查令。”
“收到。”周涛那边键盘声密集起来,“对了沈哥,还有一条——远东物流的GPS轨迹我调了最近三个月的。每天都有货车往返港口,单子齐全。但是——”
“但是什么?”
“凌晨两点到四点的记录,是空的。”
沈君则和刘坤对视一眼。
“没有GPS记录,还是没有出车记录?”
“有出车单,没有轨迹。好像一到凌晨两点,所有货车就集体失踪仨小时。”
窗外的雨声突然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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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第一天没动静。
货车照常进出,上午九点出车去港口,下午四点回来。出货单贴在车窗上,保安看一眼就放行。刘坤在椅子上坐到腰疼,把机位从一号位切到三号位,拍下来的画面够剪一部纪录片——全是正常物流作业。
沈君则白天在市局开会,晚上过来替刘坤六个小时。刘坤不肯走,说左胳膊废了右胳膊还能盯监控。最后沈君则把行军床拽过来搁墙角:“行,你躺那儿盯。闭眼超过一分钟我就踹床。”
刘坤躺了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沈君则替他的位置,凌晨一点四十分,监控屏幕上的物流园安静得像一张相片。
两点整。
三辆厢式货车同时从后门开出来。
沈君则差点以为是监控卡了——三辆车排队拐出园区,车灯全灭,只有雨水反出车身轮廓。发动机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那种轰油门起步,是怠速滑行。
他踹了一脚行军床。
刘坤弹起来的速度完全不像左臂有伤的人。他扑到监视器前面瞄了两秒:“车灯没开。”
“看到了。”
“三辆。车型一样。”
沈君则已经拨通了周涛电话:“车牌能锁定吗?”
“中间那辆——”周涛那边图像放大,“滨A·87K32。”
“查。”
键盘声响了半分钟。周涛的声音突然拔高:“沈哥,这车牌在交通监控里出现过。时间是方舟计划前两个月,地点是城东化工厂门口那个十字路口。”
沈君则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城东化工厂。方舟计划里证实那是墓碑的制毒窝点之一。吴志远的口供里提到过原料运输,但当时没查到运输环节是谁在做。
现在查到了。
“还有另外两辆。”沈君则说,“全盯住。”
货车一路往东,拐上省道之后才开了车灯。刘坤盯着屏幕记路线,突然冒出一句:“和刘强那帮不一样。”
“什么?”
“刘强运货是化整为零,小面包、三轮车、甚至搬家公司——什么不起眼用什么。但这个——”刘坤指着屏幕上那三辆一模一样的厢式货车,“这是车队。统一车型、统一路线、统一时间。刘强那个是老鼠搬家,这个是正规军。”
沈君则看着屏幕上那三排尾灯在雨夜里逐渐模糊。
“夜出朝归。”他说,“每天凌晨两点出发,四点前GPS清空。第二天上午正常出车去港口。所以港口那趟是掩护——凌晨这趟才是真货。”
第二天凌晨同样的时间。又是三辆车,又是没开车灯。周涛那边追到其中两辆的轨迹,一辆去了城东废弃工业区,另一辆往港口方向但中途改道,消失在沿江路段——那个方向过去五公里,就是阿鬼在泰国提到的缅甸接货路线在国内的转运点。
第三天上午,沈君则回了趟市局。
周涛已经把银行流水铺了一桌子。A3纸打印的表格,用荧光笔标出的数据连起来看像心电图。
“远东物流的对公账户,过去三年一共43笔大额现金存入。”周涛拿笔点着标红的那排数字,“单笔全部超过50万。存入时间我做了个对比——”
他把另一张表格推过来。墓碑案的时间线,从齐天傲接手到阿鬼落网,每一个关键节点旁边都对应着一笔远东物流的现金存入。误差不超过三天。
“你再看这个。”周涛调出陈国栋的个人档案,“齐天傲的表弟,2005年从部队侦察连退役。2008年接手远东物流,接手之后公司每个季度的营收——稳定到小数点后两位。”
沈君则翻着纸页:“做账做出来的。”
“对。一个正规物流公司,三年四十三笔大额现金存入,每季度的营收完全一致——这不是物流公司,这是墓碑的财务清洗机。”
周涛又甩出一张纸:“还有看守所的探视记录。陈国栋每周五下午两点准时探视齐天傲,每次三十分钟,在律师陪同室。”
沈君则盯着那张探视记录看了很久。
周五下午两点。今天就是周五。
“他不仅是物流负责人。”沈君则把纸放回桌上,“还是齐天傲在狱外的嘴。探视室有律师在场,谈话内容不录音——律师就是传话筒。所以阿鬼落网的消息,齐天傲现在应该已经全知道了。”
周涛脸色变了:“那陈国栋——”
手机响了。
刘坤的声音压得极低:“沈哥,陈国栋出来了。”
“几点?”
“一点四十。比平时早二十分钟。”
沈君则看窗外。积雨云堆在滨江上空,天色暗得像傍晚七点。
“跟住他。”
“已经在跟了。”刘坤那边传来挂挡的动静,“方向是看守所。他按规律去探视。”
沈君则挂了电话,周涛已经开始调监控画面。远东物流门口的画面切到右上角,左下角是城区交通监控的实时画面。
一点五十五分,黑色帕萨特拐进看守所路。
两点零五分——就在陈国栋应该踏进探视室的时间——远东物流后门同时开出两辆货车。
方向不是往港口。
是往城东。
“沈哥。”周涛盯着屏幕,“路线和滨A·87K32出现的化工厂方向一致。”
沈君则撑着桌沿。窗外传来第一声闷雷。
“探视是任务指令。”他说,“陈国栋每次见齐天傲,就是启动一次运输。律师在场——妈的,律师就是传话的。”
“要不要现在突袭?”
“申请搜查令加急。”沈君则抓起外套,“让刘坤探视结束后撤回。今晚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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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周涛攥着刚批下来的搜查令跑进走廊时,沈君则正靠在窗边看天。暴雨还没下来,但风已经大得把楼下的树压成弓。
“沈哥!”周涛把文件塞过来。
沈君则接过去扫了一眼。
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八个字:
“物流园。地下室。西北角。”
沈君则把手机递给周涛看。周涛低头查了一下,抬起头时脸色不太好看:“虚拟号码,服务器在境外。无法溯源。”
沈君则没说话。他看着那八个字,脑子里回响的却是阿鬼被推上押解车前的最后一刻。嘴唇翕动,被关门声吞干净的那句话——
不是威胁。
他嘴唇动的那个口型——
“远东。”沈君则说。
周涛一愣:“什么?”
“阿鬼上车前最后说的话。不是‘你不会赢’——是‘远东’。”
走廊尽头,一道闪电劈开天空。雨终于下来了,砸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
周涛看向他:“现在突袭?”
沈君则把搜查令折好放进口袋。暴雨打在窗户上,一道道水流把外面的世界搅成一团黑。
“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