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我是沈君则。”
他按灭烟头的手指还没离开烟灰缸，另一只手已经抓起座机话筒。周涛在对面电脑前抬头，看见沈君则的侧脸被屏幕蓝光切成明暗两半。
“墓碑案海外账户的协查函现在发，抄送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沈君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七个账户，分布在六个法域——瑞士两个、新加坡一个、开曼两个、英属维尔京一个、香港一个。申请依据是《联合国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公约》第十七条，请求启动紧急冻结程序。”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沈君则答：“证据包已经整理完了。远东物流的清洗链条、陈国栋的加密账本、齐天傲通过孙明远传话的会见记录——够他们走法官签署。”
周涛已经把账户清单调出来，SWIFT代码、开户行全称、近三个月交易流水，压缩成一个加密包，鼠标悬在发送键上等沈君则点头。沈君则用肩膀夹着话筒，腾出手朝他比了个手势——发。
加密通道的进度条跑完，周涛说：“省厅那边收到。”
沈君则对着话筒补了一句：“优先冻结开曼群岛那个尾号8823的账户。那是齐天傲给陈国栋家里人准备的‘安家费’，动它等于断陈国栋最后念想。”
挂断。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电脑散热扇嗡嗡转，周涛那杯泡面早就坨成一坨。沈君则没坐，站在窗前，看楼下最后一批晚高峰的车尾灯汇进主干道。
周涛问：“怎么了？”
“冻结容易。”沈君则没回头，“但这些钱走完司法协助程序划回来——少说两年。陈国栋等不了两年。”
他用指甲弹了下玻璃窗，邦一声脆响。
“他的案子从批捕到庭审，三到四个月。如果在判决下来之前，陈国栋没亲眼看到他家里人安全，他到死都不会开口指证齐天傲。”
周涛往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嘎吱响。“所以我们得掐时间——资金冻结的消息先传进去，让他觉得自己被齐天傲卖了，然后再去问他嘴角的伤？”
“对。”沈君则转过来，“等消息进看守所，陈国栋会以为内应已经暴露。齐天傲答应‘安抚’他——结果海外钱被冻了，家里人拿不到安家费，内应也联系不上。他被自己的靠山在心理上抛弃一次，比我们熬夜突审好用。”
周涛点头，想说什么，沈君则已经拿起车钥匙。“你先回去睡。明天早上国际刑警那边会有反馈，四十八小时内七个法域同步冻。”
“你呢？”
“我等人。”
“等谁？”
沈君则没答，拉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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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小时后，市局刑侦会议室。
周涛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君则正在喝今天第三杯咖啡。不算喝，灌。纸杯边缘被他咬得扁扁的，桌上摊着七八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全冻了。”周涛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国际刑警的加密邮件标题是灰体加粗：URGENT——FREEZE CONFIRMED——7 ACCOUNTS。
“三千两百三十万美金。”周涛手指划过屏幕，“比预估多出三十万——开曼群岛那个8823账户在冻结前六小时，刚转入一笔新资金，被同步截住了。”
沈君则把杯子搁下。“哪转来的？”
周涛放大交易记录，屏幕上一行英文：Originating Bank: Emirates NBD, Dubai. Signatory: GUO ZHIQIANG.
“郭志强。”周涛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沈君则已经摸出手机。
“阿联酋迪拜。转出五十万美金，在中间行被拦截。”周涛把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推过去，“转账时间是冻结指令下达前六小时——他可能提前闻到了味儿。”
沈君则拨通电话，开门见山：“刘坤，查个人。‘郭志强’，墓碑组织的，现在人在迪拜。”
电话那头刘坤声音压得很低，明显是在哪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怎么写？”
“郭德纲的郭，志气的志，强壮的强。查他护照状态、出境记录、迪拜的居留签证类型。”沈君则顿了顿，“他是墓碑管钱的。去年出逃，护照应该已经注销了，但他一定有伪造的身份文件。”
挂了电话，周涛问：“阿鬼？”
沈君则把郭志强的名字写在一张便签上，啪地拍在白板左上方。“十有八九。阿鬼在境外管钱，郭志强也在境外管钱。阿鬼在迪拜有人，郭志强从迪拜转钱——两条线交汇在同一个点上，不是巧合。”
他退后两步看着白板。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线、照片、时间轴，陈国栋的照片和齐天傲的照片中间，现在多了一张空白——留给郭志强。
“这比抓人更有效。”沈君则说，“墓碑这帮人不是为了信仰。他们嘴里喊的是秩序、是精神，骨子里是要钱。齐天傲可以洗脑，但洗不出美元。郭志强在迪拜转不出钱，身边养的人就会散。”
周涛接话：“剩下的七个人在国内，没了海外汇款，只能走现金通道——或者铤而走险。”
“通知机场边检。”沈君则回头看他，“墓碑成员一旦入境，立刻控制。郭志强如果要派人回来，目标就两个——要么救齐天傲，要么杀陈国栋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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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看守所会见室。
齐天傲坐在不锈钢椅子上，双手搭在桌面。对面律师翻开案卷，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最上面，用笔帽敲了两下纸面。
会见室有监控，谈话全程录音。律师不能说，只能写。
纸上只有一行字：7账户全冻，3200万，迪拜断。
齐天傲低眼看了一秒。
第一秒，面无表情。右手食指在桌面轻敲，哒、哒、哒，节奏均匀，像在数数。
第十秒，他伸手拿起桌角的纸杯。一次性纸杯，接的半杯凉水。他端到嘴边，手指收紧——纸杯被捏扁，水从他指缝溢出来，滴在桌面和他的裤子上。
律师愣住了，下意识想拿纸巾。齐天傲摆了下手。
第三十秒，他笑了。
那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眼角褶子堆起来，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他把捏扁的纸杯放在桌沿，说：“告诉外面的人，省着用。沈君则不会停。”
律师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起身时不小心碰到那只纸杯——杯子掉地上，啪一声摔裂，残水溅在水泥地面上。
齐天傲低头看碎片。
“服务员，换个杯子。”他抬头冲门口喊了一声，语气平常，“这杯子不经握。”
狱警拿了新纸杯过来。律师走了，铁门哐当关上。
齐天傲的手放在桌面下，搁在大腿上——在发抖。监控拍不到这个角度，只拍到他上半身纹丝不动，面部表情平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监室，他对同监的一个年轻人说：“帮我记个日子。”
那人问：“什么日子？”
齐天傲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冷了，该加衣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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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市局。
刘坤推门进来，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拿了个文件夹。
“郭志强，墓碑组织二号人物，负责境外资金调度。”他把文件夹摊在沈君则桌上，“去年三月出逃迪拜，护照当月注销。但他搞到了伪造的阿联酋居留签证，签发地是拉斯海玛自由区——那边监管松，花五千迪拉姆就能办。”
沈君则翻开文件夹，郭志强的证件照——四十来岁，方脸，眼距窄，嘴角往下撇。
“最后一条信用卡消费记录，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刘坤指着打印出来的流水，“迪拜龙城中国商品城，买了一部预付费手机。时间是冻结指令发出前九小时。”
沈君则把郭志强的照片钉在白板上，在旁写了四个字——饥饿的狼。
“三千万没了，他在迪拜养着的五个人不会白干。”沈君则说，“郭志强得用行动证明他还有钱，否则他自己就会被底下人反噬。”
他回头对周涛说：“机场边检那边再加一道——迪拜直飞国内的航班，乘客名单提前报给我。”
刘坤合上文件夹。“老鬼还在安全屋，我去盯着。”
沈君则看他。刘坤左臂的绷带里还渗着消毒水的味道，缝针的伤口没拆线。
“我在这行三十年了。”刘坤拍拍他肩膀，力道不重，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最后一件案子，你让我亲手收尾。”
沈君则沉默几秒，点了头。
“带上小刘，两个人轮流守。”
刘坤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门关上之前，沈君则说：“刘叔。”
刘坤回头。
“注意安全。”
刘坤笑了下，没说话，走了。
办公室剩沈君则和周涛两个人。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线和冻结账户的交易记录，郭志强、陈国栋、齐天傲三个名字被红色马克笔连成一个三角。窗外城市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沈君则盯着白板看了很久，突然说：“七年前我刚进市局，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扫黑不是抓人，是断血。现在我懂了。”
周涛把一杯热茶推到他手边，换掉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断血管容易。”周涛说，“断再生能力难。”
沈君则端起茶杯，看着窗外。
“那就把骨髓也抽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