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沈君则把刘坤叫到办公室。
“老鬼那边今晚开始布防。”他把一份巡逻排班表推过去,“你带小刘,再加两个巡警。安全屋在滨江老城区,巷子窄,车进不去,你们得步行巡逻。”
刘坤接过排班表看了眼,折好塞进警服内兜。“明白。”
“对讲机开紧急频道,有事直接呼周涛。”沈君则顿了顿,“刘叔,你左臂的线还没拆——”
“拆不拆都一样。”刘坤打断他,活动了下绑着绷带的左臂,“枪是用右手开的。”
沈君则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右肩。力道比平时重了点。
刘坤转身走到门口,沈君则叫住他。
“刘叔。”
“嗯?”
“明天早上换班,我请你吃早饭。”
刘坤愣了下,然后笑出声来。三十年老刑警,什么话都听得懂。
“成。”他说,“滨江路那家豆浆店,油条现炸的。”
门关上。沈君则坐到办公桌前,盯着白板上那个红色三角看了很久。
郭志强。陈国栋。齐天傲。
三千万美金冻结了,但陈国栋在滨江经营七年,养的那些人不可能一夜消失。齐天傲在会见室说的那句暗语——“树挪死,人挪活”——指的不只是钱,还有人。
周涛推门进来,端了两杯热茶。
“刘叔出发了?”
“刚走。”
“他左臂那伤...”周涛把茶杯放在沈君则面前,“昨天换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缝线周围还在肿。”
沈君则端起茶杯。“他自己心里有数。”
窗外天色暗下来。高架桥上的车流亮起灯,像一条发光的长蛇。
周涛坐到电脑前,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切到滨江老城区——八个探头覆盖安全屋周边三条巷子。画面里刘坤带人到达,开始在巷口设岗。
“画面还行。”周涛说,“死角不多。”
沈君则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五。
“我先回宿舍躺会儿。”他拿起外套,“有情况打我电话。”
“行。”
沈君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白板。
三角型的红线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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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
滨江老城区这个点基本没人了。路灯坏了一半,剩下那几盏发出昏黄的光,把窄巷子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刘坤蹲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小刘跟老鬼在屋里。老鬼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念叨“丁志国”这个名字。小刘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在门口守着。
另一个巡警在巷尾,每隔十分钟用对讲机报一次“正常”。
刘坤摁灭第三根烟。左臂的缝线口子跳着疼,他没放心上——这种疼三十年前挨第一刀时就习惯了。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不是小车。
面包车。
刘坤把烟头碾进墙缝,手摸向腰间配枪。
这个时间点不会有送货的车。老城区没什么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附近也没有夜宵摊。
引擎声熄了。
然后是车门拉开的声音——不止一辆车,至少两扇门。
刘坤按下对讲机紧急频道,同时低吼:“巷尾的,往回撤!”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皮鞋底碾碎玻璃渣的声音、压低嗓门说话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
枪械。
刘坤拔枪,左臂用力时缝线绷了一下,一股热辣辣的疼从伤口炸开。他咬紧牙关,右手托住左手腕。
五条黑影从巷口闪出来。
路灯照到其中一人手上——冲锋枪,枪管泛着冷光。
“有枪!隐蔽!”
刘坤一脚踹翻垃圾桶,塑料桶身砸在墙上弹回来,他侧身躲进墙角。与此同时,冲锋枪响了。
砰砰砰砰砰——
垃圾桶被打成筛子,碎塑料片溅了刘坤一脸。子弹打在砖墙上,水泥碎块崩飞。
巷尾传来一声惨叫。那个巡警中弹了,腿上挨了一枪,整个人摔倒在地。
刘坤探出半个身子,连开三枪。
全歪了。
左臂痉挛让枪口跳得厉害。
第四枪咬着牙稳住——打中一个杀手大腿。那人闷哼一声跪倒,但另外四人立刻调转枪口朝刘坤这边扫射。
火力太猛。
刘坤缩回墙角,换弹匣。手指有点滑——左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湿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
没时间检查。
他深呼吸,右肩抵住墙壁借力,单手举枪。
两个杀手趁火力压制的间隙冲向民房,手里举着燃烧瓶。
刘坤扣动扳机。
砰。
第一人胸口炸出血花,冲锋枪脱手,人往前栽倒。
砰。
第二人颈部中弹,燃烧瓶掉在地上摔碎,火焰呼地窜起来,照亮整条巷子。
剩下三个杀手急忙退回面包车后。
“操他妈的有条子!”
“冲进去!老东西在屋里!”
刘坤跪在墙角,看着巷尾那个倒地的巡警。年轻人,二十二三岁,去年刚分来的。这会儿抱着腿蜷在地上,血从手指缝往外冒。
三十年从警生涯最后的案子。
最后。
他咧嘴笑了下,右臂再次举枪。
燃烧瓶划过黑夜,第一枚砸在二楼窗户上,玻璃炸裂,火焰卷进屋里。第二枚掉在门口,堵死了出路。
小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刘叔!地下室——”
然后是拖拽重物的动静。小刘在拖着老鬼往地下室转移。
刘坤撑着墙站起来。左肩撞到墙体,突然一阵剧痛让他整个人晃了一下——不是枪伤,是旧伤缝线崩开的感觉。撕扯、灼烧、然后整条左臂像被卸掉一样不听使唤。
右手摸上去,左肩上多了个窟窿。
贯穿伤。
“草。”刘坤低声骂了句,又举起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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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点四十三分。
周涛在指挥中心的监控屏上看到了一切。
巷口枪火闪光刺破黑暗,然后两个探头画面相继丢失。最后一帧定格在刘坤举枪瞄准的角度——枪口对着巷子深处两个黑影。
周涛一把抓起电话。
沈君则接得很快。
“定位发我。”
他没说“喂”,没问“怎么了”,就这四个字。
周涛把安全屋地址推送到沈君则手机上,然后调出沿路监控。“从市局出发,走江滨大道转解放路,第三个红绿灯右拐——”
“知道了。”
电话挂断。
周涛盯着屏幕,通讯频道里全是杂音。刘坤的对讲机开着紧急模式,但没有呼叫,只偶尔传来自动步枪扫射的闷响。
然后两声手枪射击。
间隔很稳。
周涛认识那种射击节奏——不是乱开枪,是瞄准后再扣扳机。
刘叔。
然后是更密集的枪声,至少两把冲锋枪在交替射击。玻璃碎裂声、燃烧瓶爆炸声、砖墙倒塌声混在一起。
然后安静了。
三秒。
五秒。
周涛手心全是汗。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嘶哑的低笑。
“五个...都解决了...”
刘坤。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刘叔!刘叔!”
没人回应。
周涛对着电话吼:“沈队,刘叔开火了,至少五个枪手。听到两声手枪命中,应该打中了目标,但他没有回应呼叫!”
沈君则那边传来引擎轰鸣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他受伤了。”
语气不是疑问。
是对一个老刑警三十年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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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沈君则把车甩在巷口,持枪贴墙往里摸。
民房二楼火光冲天,整栋楼都在燃烧。巷子里到处是弹孔,垃圾桶被打烂,墙壁缺了半边。
面包车横在路中间,车窗全碎。
三个黑影蹲在车后,一个在吼:“冲进去!老东西在里面!没钱我们都得死!”
另外两个在换弹匣。
沈君则绕到侧翼小巷,借助火光看清了三人位置。
十米距离。
他双手握枪,深吸了一口气。
七年前师父教他的那句话在脑子里闪过——先观察,再射击,一枪一人。
从巷口跨出来。
砰。
第一枪。换弹匣的那个后脑中弹,人还蹲着,手指还插在弹匣槽里,就一头栽倒了。
砰。
第二枪。旁边那个刚要抬头,子弹从太阳穴穿进去。
第三人反应过来,转身同时扣扳机扫射。沈君则侧身贴墙,子弹打碎身后砖墙,碎屑扎进后颈。
冲锋枪的弹匣三十发。
打空了。
那人手忙脚乱掏手枪,沈君则的第三枪响了。
胸口。
人撞在面包车门上,软塌塌滑下去。
沈君则没看尸体。他冲过燃烧的巷子,在墙角找到了刘坤。
老刑警背靠墙壁瘫坐着,身前倒了两具杀手尸体。右手的枪还握着,保持瞄准姿势。左肩的警服已经被血浸透,旧伤的绷带散开,线头崩裂的伤口往外渗血,和新枪伤流出的血混在一起,沿着手臂往下淌。
脸上没血色。
眼睛半睁着,瞳孔有点散。
“刘叔!”
沈君则蹲下,撕开急救包按住左肩伤口。血很烫。
刘坤眼皮动了动,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嘴咧了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五个...都死了...”
沈君则用力按着伤口。“别说话。”
“老子三十年...”刘坤不管,继续说,“最后一枪...还是准的。”
说完眼睛一闭,身体软了下去。
“刘叔!”
沈君则探了探颈动脉。还在跳。
很弱。
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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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十五分。
救护车和支援警力几乎同时赶到。
刘坤和受伤的巡警被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老鬼在小刘的保护下从地下室爬出来,满脸黑灰,烟斗还死死咬在嘴里。
“他们真是疯了...疯了...”老鬼的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沈君则检查五名杀手的尸体。
三把冲锋枪。两把手枪。五个燃烧瓶没扔完,还剩两个。都是军用的,老式装备,保养得不错。
他从领头者兜里翻出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通讯记录没删除——最近三天频繁联系一个未存号码。最新的短信发在今天晚上九点十二分。
“今晚必须把老鬼处理掉,不然齐总在里面的口供会要我们的命。”
齐总。
齐天傲。
周涛赶到现场,接过手机翻看其他信息。
“这里。”他调出一个群聊界面,“滨江组已就位,等待丰州组、黄湾组配合。”
沈君则看了一眼。“不止五个?”
周涛飞快划拉屏幕。“至少还有十到十五个活跃账号。IP分散——妈的有六个乡镇。”他抬头,“陈国栋在滨江周边养的打手,平时藏乡镇里开黑车收保护费,有行动才集结。墓碑这些年不止在城区埋了钉子,农村也有。”
沈君则蹲到另一具尸体前,翻出第二部手机。
屏幕亮着。聊天记录里有一句——
“丰州三个点都准备好了,等陈总通知。”
沈君则把手机递给周涛。“查这个群聊所有成员位置,还有丰州镇这三个红点地址。天亮前全部定位。”
“明白。”
周涛正准备起身,踩到什么东西。一片被砸烂的SIM卡碎片。
“这手机被砸过。”他蹲下来把碎片捡到证物袋里,“可能是领头的发现跑不掉了,死前销毁证据。”
技术科的人过来接手。周涛让他们优先拼读这张卡——如果能恢复数据,里面的信息可能就是墓碑最后的联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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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五分。
滨江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外。
走廊灯光白得刺眼。
医生推门出来,扯下口罩,手套上全是血。
“子弹从左侧锁骨下穿过,万幸没伤到主动脉和骨头。但软组织损伤比较严重,左臂的旧伤缝线全部崩裂,我们重新做了缝合。”
沈君则问:“恢复要多久?”
“至少休养一个月。左臂三个月内不能承重,否则会留下后遗症。”
“现在能探视吗?”
“麻药还没过,他在半昏迷状态。”
沈君则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刘坤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一堆管子。麻药的劲儿没过,但他嘴巴在动,右手笨拙地比划着——枪械拆解的动作。
护士在旁边记录数据。沈君则推门进去。
老刑警嘴里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
“枪膛...没擦干净...会卡壳...”
沈君则站在床边看了两分钟。
没说话。
转身走到楼道尽头,从兜里摸出烟。
七年前师父中枪的那个手术室,走廊也是这么白,灯也是这么亮。那次没救回来。
刘坤救回来了。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
在烟雾里低低说了句:“师父说得对,扫黑除恶不是一场战斗,是一条战线。”
手机响了。
周涛。
“沈队,废弃工厂定位发你了。”周涛的声音绷着,“还有,刘叔击毙的那两个杀手身上搜出丰州镇地图,标了三个红点。地址和那个群聊里的信息对上了。”
“什么意思?”
“沈队,他们准备搞大的。”
沈君则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回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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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市局“11·25”专案组临时指挥室。
白板上新增五张杀手照片,和郭志强、陈国栋、齐天傲那个红色三角用红线连在一起。沈君则在连接线上写了六个字——陈国栋旧部·乡镇武装。
周涛投屏展示分析结果:“已确认的五名杀手,三人户籍丰州镇,两人黄湾镇。手机群聊里还有十一个活跃账号活跃在滨江外围六个乡镇——丰州、黄湾、石桥、大坪、莲塘、松岗。”
屏幕上弹出这十一个账号的IP定位图。六个红点分布在滨江城区外围,像一张被撕破的网。
“这都是陈国栋早年养的?”沈君则问。
周涛点头。“七年时间,他在乡镇一级布置了至少二十人的打手网络。平时开黑车、收保护费、开赌场,需要的时候集结成打手队伍。上次我们在城区围剿他的时候,这些人没收到集结通知——现在陈国栋死了没人付钱,他们就慌了。”
专案组一个骨干问:“和上次围剿模式会不会太像了?”
沈君则没回答。他盯着白板上六个乡镇的位置,手指在丰州镇三个红点上敲了两下。
“不像。”他终于开口,“上次是防守反击——陈国栋在城区据点负隅顽抗,我们围他。这次是主动出击——这些人在乡镇分散潜伏,得把他们从暗处逼出来。”
他在白板上写下“倒计时72小时”。
“墓碑已经没钱了。一旦知道今晚行动失败,这些人要么四散逃跑,要么狗急跳墙在市区搞大事。我们只有三天。”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君则开始分配任务:“周涛对接六个乡镇派出所,今天下午两点前摸排清楚所有外来人员租住的出租屋和废弃厂房。让各所长亲自带队——我们要的是情报,不要打草惊蛇。”
“专案组分三组抓捕组。丰州镇三个红点最危险,先动。黄湾镇第二梯队。其余四个乡镇监控暂控。”
有人问:“同时动六个乡镇人手不够,申请跨区支援要三天——”
“不用等批复。”沈君则打断他,“让乡镇派出所查自己辖区的。有线索先盯住,能抓的先抓。我们的人混编进去当抓捕主力。”
窗外天色泛白。
沈君则端起桌上那杯从傍晚凉到现在的茶,喝了一口。
说:“刘叔的最后一案,不能烂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