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指挥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发动机启动,车灯在黄昏里划出两道光柱。
周涛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抱着那摞刚打印出来的搜查记录汇总。车子开出厂区大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工人们正在拆那个倒置的十字架,撬杠卡进金属接缝处,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六个据点,二十三号人,七把手枪,三十多万现金。”周涛翻了翻报告,“外加那批军火。墓碑在滨江的根,算是彻底刨干净了。”
沈君则没搭话。他盯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你在想那三个跑掉的。”周涛说。
“嗯。”
“省外协查已经发了。只要他们用身份证、银行卡,或者在任何监控下露脸——”
“他们不会用。”沈君则打断他,“能在清剿前四天就转移的人,不是陈发那种被捡回来填坑的货色。那三个是齐天傲的亲信,他们有经验,有路子,还有被带走的关键信息。”
周涛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带走的是什么信息?”
“不知道。”沈君则说,“但齐天傲能在被捕前安排人转移,说明他在监狱外还有一套完整的指令体系。那三个人带走的,可能是名单、账户、联络方式——或者,是组建新组织的全部方案。”
车子拐进市局大院。沈君则推门下车,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报告今晚加个附件。针对这三个人,列出所有可能的逃窜路线和落脚点。明天一早,我要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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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沈君则在滨江连续驻扎的第十七天。
昨晚回到市局宿舍,他洗了半个月来第一个踏实澡。水是热的,打在后背上,整个肩膀都松了下来。但只睡了四个小时,天刚亮就醒了。脑子还在转那三个名字。
张国庆。李伟。马小军。
三个人,年龄最大的三十七,最小的二十五。都是在墓碑成立初期就跟着齐天傲的老人。张国庆是齐天傲的同乡,李伟负责过“方舟计划”的人员调配,马小军——马小军是齐天傲被捕前最后见的几个人之一。
办公室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沈君则刚坐下,周涛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门卫室刚送来的。”周涛把信封放在桌上,“齐天傲的律师,叫王明远,早上七点就等在门口了。说齐天傲让转交给你,你看完就明白了。”
沈君则接过信封。
看守所的统一格式,牛皮纸,封口处有检查章——蓝色印泥,日期是三天前。他捏了捏,里面薄薄的两页纸。
“人还在楼下?”
“在。我让值班的盯着他。”周涛说,“这个王明远,从齐天傲被抓第二天就开始申请探视。上个月批了两次,这个月一次。”
沈君则把信封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是看守所统一配发的白纸,透过牛皮纸能隐约看到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他抽出信纸。
字写得密密麻麻,笔迹和“方舟计划”档案上的批注一模一样——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个字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
第一页,全部是悔罪内容:
“沈警官: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在看守所已经住满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想了很多。想我父亲,想那些被我送进墓穴的女孩,想那些为了‘墓碑’两个字去死的人。我不求你原谅,因为我做的事,不值得任何人原谅。”
沈君则面无表情地往下读。齐天傲详细承认了碎尸案、弑父案、“方舟计划”的大致框架——但每一条都卡在警方已掌握的范围内。承认杀了谁,不交代怎么杀的。承认“方舟计划”存在,不说具体涉案人员。承认有资金运作,不透露账户信息。
周涛凑过来看了一眼:“典型的律师信。承认一切已知罪行,不在任何一处证据缺口上多走一步。”
“他是在试探。”沈君则翻到第二页,“看看我们还不知道什么。”
第二页的字迹明显潦草了些。写到中间,齐天傲提到了阿发:
“陈发——那个你抓到的人,他有个哥哥叫陈强,四年前死于监狱斗殴。阿发是被我捡回来的。他在滨江没有亲人,墓碑给他饭吃,他就跟着走。我让他回马桥镇躲着,但我知道你们会找到他。他不够聪明,藏不住。”
沈君则把这一句读了两遍。
齐天傲不知道陈发已经被捕。或者说——他在假装不知道。这封信实际是写给陈发的。
然后是最末一行。字压得很重,几乎把纸穿透:
“你以为你赢了。墓碑会回来的。”
署名下方,画了一个符号。
周涛低头去看,愣住了。
那是一个倒置的墓碑图案。顶端朝下,底部朝上。墓碑的轮廓用笔描了两遍,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小字:“新的开始”。
“这跟墓碑的原始标志正好相反。”周涛打开电脑,调出之前存档的墓碑标志图片。
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原标志是正立的墓碑,下方刻着十字交叉的图案——崇拜,服从,对死亡的献祭。而齐天傲画的这个,十字架消失了,碑体完全倒转。
沈君则点燃今天第一支烟。
“原始标志代表的是崇拜——崇拜他父亲,崇拜死亡。”他点了点屏幕,“这个倒置的,意思是颠覆。或者说,重建。”
周涛声音沉下来:“他想在监狱里遥控建立新组织?”
“他试过。”沈君则弹了弹烟灰,指着信纸上的“阿发”那段,“这封信的真正接收人不是陈发,是所有还活着的墓碑成员。他在告诉外面的人——我没垮,‘墓碑’没有垮。”
“那他为什么要通过律师把信交给你?直接寄给陈发不行?”
“律师是合法渠道。所有进出看守所的信件都要检查,交给我最安全——因为他知道我会读,而狱方读不出这封信的双重含义。”沈君则吸了一口烟,“他需要这封信被检查通过。所以整封信都在认罪,只有最末一行是真正要传出去的话。”
周涛盯着那个倒置的墓碑符号,沉默了几秒:“只要他还在监狱,就翻不了天。”
“翻得了。”沈君则把烟掐灭,“他的精神还在外面。那三个跑了的人,就是这个倒置墓碑的第一批种子。他认为只要有人还记得‘墓碑’两个字,这个组织就能再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晨的阳光照在市局大院的旗杆上。走廊里,值班民警正在交接早班,声音嘈杂而寻常。一切都跟昨天一样,跟一个月前一样。
但齐天傲的信躺在桌上,像一个钉进平静里的钉子。
“查一下。”沈君则没有回头,“最近有没有新成立的、涉及殡葬或丧葬服务的公司在注册。”
“你怀疑他们改头换面?”
“他说‘新的开始’,不是假话。齐天傲从不写废话。”沈君则把信纸装回信封,“旧墓碑被我拆了,他就想立一个新的。符号变了,名字变了,骨架不变。那三个人带走的,很可能就是新组织的注册方案和启动资金。”
周涛已经开始敲键盘。
“另外,让省外警方加快协查进度。张国庆、李伟、马小军——这三个人,必须在他们生根之前抓回来。”
“明白。”周涛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顿,“沈队。”
“说。”
“你觉得齐天傲还有渠道往外传消息吗?这封信是三天前写的,他应该还不知道陈发已经被抓。”
沈君则转过身:“他在试探。如果这封信被退回——说明陈发落网了,他就会换别的渠道。如果这封信顺利传出——他会继续用这种方式。”
他看了眼桌上的信封:“把王明远叫上来。我跟他聊聊。”
周涛出去后,沈君则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把齐天傲的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的“墓碑会回来的”那几个字上。
刘叔。堆满案卷的旧办公室。被装进行李箱的女孩。
“你没赢,我也没赢。”他对着信轻声说,“你只是进来了,我只是还没死。”
他把信锁进抽屉,起身去倒咖啡。
桌上的电话响了。周涛的声音传来:“省厅回复了,已确认张国庆逃往外省。当地警方同意我们派人配合抓捕。”
“收到。我亲自去。”
沈君则挂断电话,拿起外套。推门出去时,走廊尽头,晨曦正慢慢铺满整栋大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