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纹比对结果还挂在屏幕上。
密室门被推开了。
刘坤押着一个人进来——右臂被反拧在背后,头上蒙着黑布套,脚步踉跄。在茶馆抓捕时沈君则那一下反关节压制不轻,被抓的右臂到现在还在发颤。
铁椅子早就准备好了。刘坤把人按上去,双手反铐在椅背,利落得没有多余动作。
黑布套被扯下。
韩志眯着眼适应光线。二十六岁,龙城理工大学毕业,金鼎典当行评估师——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他的瞳孔在看清沈君则的瞬间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那平静不像装的。
更像是等了很久。
“韩志。”沈君则手里拿着刚从档案袋抽出的资料,“四年前,你父亲韩正明因受贿、伪造死亡证明罪被判十二年。入狱第二年,心脏病发作。死亡时间——”
“凌晨三点十分。”
韩志打断了他。
声音很平。
沈君则停顿一秒,把档案放在操作台上,拉过椅子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我们在茶馆的录音你听到了。”沈君则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口罩男的声音从扬声器溢出来:“按计划来。下周一,老地方。”
沈君则按下暂停:“这个人的声纹,和三天前给我打匿名电话的是同一个人。他说我活不过这周。”
他身体微微前倾,椅子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韩志,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倒墓碑组织已经不是所谓的‘复仇互助会’了。他们在策划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而你——”
“你是从犯。”
韩志的手指在椅背后面攥紧。
右臂的钝痛顺着肩膀爬上来。
他没说话。
周涛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份PDF文档,标题栏标注着“内部调查卷宗·韩正明受贿案”。
“你父亲的案子。”沈君则说,“你是从倒墓碑那儿听来的版本,还是自己查过原始卷宗?”
韩志咬了咬牙:“他被冤——”
“你看过卷宗吗?”
沈君则的语气没有起伏。
韩志没答。
周涛把关键页面放大。第一份:韩正明的银行流水。三年间,某殡仪馆经营者的账户向韩正明私人账户转账共计四十八万七千,分十七笔。每笔转账的时间节点,与十七份伪造死亡证明的开具时间完全吻合。
第二份:一份加盖韩正明私章的死亡证明原件扫描件。死者栏写着“陈国栋”——这个人案子侦破时被重案组找到了,活体取证记录存档。
活得好好的人。
被盖上了死亡证明。
第三份:韩正明的供述笔录签名页。本人签字。承认收受贿赂,承认伪造公文。
韩志盯着屏幕。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你父亲在庭审时没有翻供。”沈君则说,“证据链完整到他想翻都翻不了。”
韩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死前要求见你。”
声音哑了。
沈君则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把韩正明档案上那句“死前要求见沈君则,未准许”用黑笔圈出来,重重画了两圈。
他转过身。
“这件事,我一直有疑问。案子是我办的。按说他会恨我。”
韩志低下头。
额头渗出汗珠。右臂疼得厉害。比手臂更疼的是别的东西。
漫长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他说……有话要告诉你。”
“什么话?”
“我不知道。狱方没批会面。一周后他心脏病发作。”韩志抬起头,眼眶发红,“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密室里安静了。
周涛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刘坤在门口轻轻骂了句“操”。
沈君则重新坐下。
“韩志,你父亲的案子没有程序瑕疵。但你没能见他最后一面——这件事里,你有怨恨的权利。”
他话锋一转。
“可你被利用了。”
周涛调出第二份档案。倒墓碑组织已知成员关系图。韩正明的名字被连到一枚倒墓碑徽章,徽章又连到韩志的照片。
“倒墓碑找上你。告诉你你父亲被冤枉的。告诉你沈君则害死了他。”沈君则指着屏幕,“他们只需要一个对警方有恨意的年轻人。一个能接触到龙城旧案卷宗、能在典当行识别古董价值的人。”
“你在金鼎典当行工作,能接触到古董交易圈。倒墓碑的‘墓碑’用的是出土明器——民国盗墓贼的盗具复刻。这些东西需要懂行的人鉴定真伪,找到合适的货源。”
韩志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痛。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从警十四年,见过太多被仇恨喂养的人。”沈君则盯着他的眼睛,“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真相。”
他站起身,走近韩志。
“你加入倒墓碑,是真的相信你父亲蒙冤?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恨的对象,来填你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的遗憾?”
韩志猛地别过脸。
下颚肌肉紧绷。
良久。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
沈君则没出声。
“我知道他不冤。”韩志闭上眼睛,“我查过卷宗。三年前,那个侥幸活着的‘陈国栋’被找到了,我亲眼看到过活体取证记录。我父亲确实收了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他是我父亲。他犯罪,他坐牢,他该死——可他不该死得连我都没能见上一面。”
沈君则沉默片刻。
“你父亲死前要告诉我什么,我不知道。”他缓缓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真有话要留给儿子,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被人当枪使,替一群真正的罪犯卖命。”
韩志睁开眼。
眼睛通红。
“我……”他哽了一下,“已经回不了头了。”
“不。”
沈君则断然说。
“你还没杀人。你在茶馆和口罩男接头,提供古董鉴定帮助——但你没有动手,没有策划谋杀。你还有机会。”
他压低声音。
“韩志。告诉我——倒墓碑的头目是谁?组织的据点在哪?下周一他们要做什么?”
韩志的眼神剧烈挣扎。
周涛起身,把韩志的椅子稍微调松了一点。右臂的束缚减轻了,让他能稍微换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
韩志重重喘了口气。
“头目叫‘校长’。”他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通过加密邮件下达指令,声音处理过。连口罩男——就是和我接头的那个——也只是‘执行者’。没见过校长的脸。”
“口罩男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大家都叫他‘阿远’。他是校长的传话筒。”
“组织多少人?”
“核心成员我见过的七八个。算上外围,大概三十人左右。”韩志抬起头,“他们都是被沈君则抓获的罪犯家属。”
沈君则手指在操作台上轻敲。
“都是?”
“至少我知道的都是。他们有规矩——只吸纳沈君则办过的案子里罪犯的家属。因为……”韩志停了一下,“因为这样杀你的理由才够‘正当’。”
周涛手指飞快地敲着笔录。
沈君则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韩志,接下来你想清楚再回答。”他说,“下一个目标是谁?什么时候?在哪?”
韩志盯着那支录音笔。
空气凝住了。
他终于开口。
“明天晚上。”
“地点。”
“龙城老街的茶馆。老鬼的茶馆。”
沈君则的手停在操作台上。
声音沉下去:“……老鬼?”
“老鬼是沈君则的线人。”韩志说,“倒墓碑的意思是,先杀线人,再杀沈君则。他们把老鬼当‘试刀石’——能在警方眼皮底下杀掉一个老线人,就能证明他们有杀掉沈君则的能力。”
沈君则站起身。
脸色铁青。
“多少人?”
“五个。阿远带队。”
“时间?”
“明晚九点。老鬼茶馆打烊后。”韩志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他们会在后巷动手。老鬼每晚打烊都从后巷走。他们会在那等他。计划是直接——”
“够了。”
沈君则打断他,转向周涛:“通知老鬼,马上到密室。调出老鬼茶馆周边监控网格,全角度。”
周涛立刻开始操作。
沈君则重新看向韩志:“你今天在茶馆和阿远接头。按倒墓碑的计划,接下来该做什么?”
“明晚八点前,把老鬼茶馆内部布局图传给阿远。包括后巷防盗门锁型号、后厨排风口位置。”韩志低下头,“他们要我提前踩点。我今天下午已经去过了。”
沈君则从韩志口袋里搜出手机。
点开相册。
果然有老鬼茶馆的详细照片。后巷防盗门特写。排风口尺寸。后厨窗户锁扣结构。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停在一张照片上。
老鬼的侧脸。
老人叼着烟斗,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照片拍摄距离不到五米。
沈君则看向韩志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拍了老鬼。”
韩志避开了他的目光:“阿远要确认目标身份。”
——
老鬼披着旧棉袄进来时,烟斗还冒着烟。
“他妈的大半夜叫我——”
沈君则把韩志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老鬼眯着眼瞅了两秒。认出了自己。然后是后巷防盗门锁孔特写。后厨排风口。窗户锁扣。
“操。”
他把烟斗重重磕在桌上。
“这帮小子踩点踩到老子头上了?”
“明晚九点。五个人。后巷。”沈君则说,“他们要拿你试刀。”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重新点上烟斗,深吸一口。
“那挺好。”
刘坤愣了:“……挺好?”
“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知道来几个。知道怎么来。”老鬼吐出一口烟,“这都不叫设伏。这叫请君入瓮。”
沈君则站在白板前,在老鬼茶馆的位置画了个圈。
“韩志会在八点前把布局图传过去。我们有一个白天的时间。”他看向周涛,“茶馆内部和后巷的监控,要做到无死角。但外观不能看出新增设备。”
“用针孔。”周涛已经在调方案,“茶馆照常营业一天。后厨布置人手。后巷两端出口,各蹲两组。”
“阿远见过我。我不能露脸。”沈君则沉吟一下,“后巷狭窄,五个人同时动手。如果有人逃脱——”
“不能留活口。”
老鬼吐了口烟。
“至少不能让他们跑回校长那儿报信。否则校长会缩回去。再找就难了。”
沈君则点头。
他在白板上写下:
**明晚九点·老鬼茶馆后巷**
**抓捕目标:阿远及倒墓碑杀手五人**
**核心诉求:尽可能活捉,至少保留一人审讯链指向“校长”**
**风险:后巷狭窄,逃脱通道南北两个出口;茶馆正面临街,不能惊动居民**
他转身看向刘坤:“明天上午,你和老鬼把后巷清理一遍。垃圾桶、杂物、可能藏人的死角。都摸清楚。”
“收到。”
沈君则最后在白板上写下一句话:
**阿远被审出情报前,“校长”身份未知。韩志证词是唯一可确认组织架构的线索来源。**
他望向隔壁观察室。
玻璃后面,韩志低着头。右臂还在发颤。
四年前的案卷。四年前的倒墓碑徽章。四年前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父亲。
而现在。
沈君则把老鬼那张侧脸照片从手机发送到自己设备。
设为首屏。
照片里,老鬼叼着烟斗,翻着账本。毫不知情。
他关掉屏幕。
“还有三十六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