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沈君则一个人上了茶馆二楼。
右臂的绷带缠得紧,动作稍大就扯着伤口。他没吭声,在楼梯口站了两秒。老鬼正把烟斗搁在账本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右臂袖子下露出的绷带边沿。
“坐。”老鬼把烟斗往嘴里塞回去,没点火。
沈君则没坐。他把行动计划简要说了:明晚九点,借茶馆当诱饵,抓捕倒墓碑那五个杀手。老鬼需要暂时离开,由便衣接管茶馆。
老鬼听完,放下烟斗。他视线落在沈君则手机屏幕上——那张侧脸照片还亮着,自己叼着烟斗翻账本,拍得还挺清楚。
屋里安静了三四秒。
“我不走。”老鬼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把老五四,拉动套筒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忘记他已经六十多了,“他们要杀的人是我。我不在茶馆,他们不会全进去。君则,让我当诱饵。”
“不行。”沈君则说。
“四十年前我在边境当民兵,枪法不比你现在差。”老鬼把弹夹推进去,咔嚓一声,“四年前我没能帮你留住你爸的线索。这次你让我把这根线给你搭上。”
沈君则沉默。
楼梯口,刘坤上来半截。他听见老鬼的话,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沈君则看了老鬼一会儿,终于点头:“但你留在二楼,不准下一楼大堂。一旦听见枪声——”
“进暗室,走天台。”老鬼把烟斗点上,“我知道规矩。”
沈君则转身下楼。右手扶了一下楼梯扶手,绷带下渗出淡淡的一点红色。刘坤看见了,压低声音:“君则,你的手——”
“明晚结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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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七点。
距离行动还有两小时。刘坤已经把后巷清理过一遍:南北两个出口都装了暗哨,南出口垃圾桶后埋伏两人,北出口对面楼顶是刘坤自己的狙击位。三个可能藏人的死角——废弃冰柜、配电箱后面、下水道入口——全用杂物堵死了。茶馆正面临街,两个便衣伪装成醉汉在街口长椅上瘫着,防止居民靠近。
沈君则左手握着对讲机,右手平摊地图。他让刘坤再确认一遍一楼电灯开关的位置——后门右手边墙上,离预设埋伏位置不到两米。
周涛从对讲机里报:“周边三个路口监控已接入。茶馆里两个红外摄像头,吧台后面一个,天花板西南角一个。”
沈君则抬头。
茶馆二楼窗边,老鬼坐着。叼烟斗,翻账本。和首屏那张照片一模一样——毫不知情的样子。但沈君则知道他腰间别着那把老五四。
“刘坤。”沈君则说,“狙击锁定目标超过三个,不要等我的命令。直接开枪打腿。”
刘坤点头:“明白。你右手的伤——”
“不影响我扣扳机。”沈君则打断,压低声音,“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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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零三分。
周涛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开:“五个目标,三个方向靠近茶馆。东南角两个,正北一个,西侧小巷两个。全带家伙——匕首、手枪。重复,目标有手枪。”
沈君则蹲在一楼吧台后面。左手握枪,右臂绷带下隐隐发胀。茶馆里只留了吧台上一盏小灯,光线昏得人脸都看不清。
九点零五分。
第一个杀手从后巷摸进来。悄无声息。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前门被撬棍无声撬开,门缝推开时连风都没带进来。
红外监控画面里,五个人呈扇形散开。三个持手枪的走在前面,两个握匕首的跟在后面。带队的是个光头壮汉。
光头打个手势,指向二楼。
老鬼的位置。
五个人同时踏进茶馆大厅。
沈君则猛站起来,左手一巴掌拍在电灯开关上。
全黑。
与此同时——
北面楼顶,刘坤的狙击枪响了。第一枪,光头右腿爆出血花。第二枪,东南侧一个持枪杀手的右肩被打穿。
“警察!不许动!”沈君则吼。
黑暗里有人开枪还击。三声枪响,子弹打在吧台上,木屑乱飞。沈君则凭记忆翻滚到预定位置,左手抬枪扣了两下——第一枪击中一个冲向后门的杀手小腿,第二枪擦着另一人耳侧打进了墙里。
妈的。左手准度真不行。
三名便衣同时从暗处冲出来。两个控制住腿部中弹的光头和肩部中弹的那个,一个追向后巷。混乱中,第四个和第五个杀手分别往南北两个出口跑。北出口被刘坤的狙击封锁了,但南出口的便衣怕误伤街面居民,出手迟疑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两人钻进小巷。没了。
行动持续四十七秒。三声杀手枪响,两声沈君则枪响,两声刘坤狙击枪响。
灯重新亮起来。
三个被捕的杀手被拷在吧台旁的暖气管上。老鬼从暗室里走出来,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君则右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洇透了半截。刘坤走过来想说什么,沈君则已经蹲到那个光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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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分。
光头右腿的枪伤被队员紧急止了血。他咬着牙,不吭声。另一个肩部中弹的低着头,疼得浑身发抖。第三个——那个小腿中弹的——才二十出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沈君则蹲下身。右手因为伤口裂开发颤,他用左手抓住光头的衣领。
“谁派你们来的?”
光头不说话。
沈君则转头,看着那个肩部中弹的:“谁?”
那人嘴唇发白,在沈君则的目光下终于开口:“‘校长’。他说必须杀了那个老东西。他见过我们的脸。”
“校长是谁?”
那人迟疑。光头扭头瞪过去。
第三个——那个年轻的——抢先张嘴了:“他叫老魏!是墓碑旧部!他——”
“你他妈闭嘴!”光头吼道。
沈君则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那年轻杀手:“继续说。”
年轻杀手彻底崩了:“他说沈君则必须死。他说沈君则比齐天傲难对付,所以我们不能用强攻,要智取——”
沈君则眼神一凝:“比齐天傲难对付?齐天傲是谁?”
“我不知道!”年轻杀手摇头,“是‘校长’说的,我只听过这名字。”
“老魏在哪?”
“不知道。他只打加密电话联系我们。号码每次通话后销毁,我们没法联系他,只能等他联系我们。”
周涛在对讲机里插进来:“君则,我在查这三人的手机。有一部保留了加密通话的拨入记录,信号基站定位在城西。给我两个小时,我能追踪历史通联记录。”
“越快越好。”沈君则按下对讲机。
他重新蹲下来,看着光头:“你是带队的。阿远呢?他为什么没亲自来?”
光头抬起头。
被认出是“阿远的手下”让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他咧嘴笑了笑:“远哥不亲自出马,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只是听命行事。”
沈君则盯着他。
这张脸是块难啃的骨头。
他站起身,对刘坤说:“把他们三个分开关押。这个光头——重点突破。我要知道阿远在哪,老魏在哪,以及他们和墓碑计划的关系。”
刘坤点头,让队员把三人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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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
茶馆二楼。老鬼重新点上了烟斗,烟雾在昏暗里慢慢散开。
沈君则靠在窗边。右臂的绷带已经换过新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支92式。
刘坤从楼下上来:“光头什么都不说。另外两个——”他顿了顿,“年轻的那个又交代了一个名字。说老魏手下有个叫阿远的,是执行组的头儿。今晚行动本该阿远亲自来,但老魏临时改了主意。”
“临时改了主意?”沈君则转身。
“说阿远另有任务。”刘坤说,“具体什么任务,他不知道。”
沈君则沉默。
另有任务。两人逃脱。老魏临时改变行动计划——
他看向窗外。老鬼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君则。”
“嗯。”
“他刚才说,老魏是墓碑旧部。”老鬼说,“你爸当年追查的倒墓碑案——那个案子最开始牵出来的线索,就是从墓碑旧部这条线挖出来的。”
沈君则没说话。
老鬼看着他:“这个老魏,可能知道你爸当年查到了什么。”
楼下,三名被捕杀手被押上车。
四十七秒的行动。三人落网。两人逃脱。
一部加密手机。一个名字——老魏,墓碑旧部。一个代号——阿远,今晚另有任务。
沈君则把手机屏幕重新点亮。
老鬼的侧脸照片还在。
他把屏幕按灭。
“让周涛把昨晚那个加密号码的所有基站定位数据拉出来。”沈君则说,“我要知道老魏这一个月内,所有通话记录对应的位置。”
刘坤转身下楼。
老鬼把烟斗搁在窗台上:“君则,如果他们还有后手——”
“我知道。”沈君则说。
他右臂的伤又开始疼了。
但他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