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把门关上的时候,沈君则已经按住了右臂。
包扎带下面有点潮。不用看也知道——血又从旧伤里渗出来了。他没用劲按,就那么虚搭着,手指头冰凉。
周涛回头看见这个动作,目光在纱布边缘停了一秒。没说话。
“现在就破。”沈君则把加密手机递过去,“我要里面所有的通话记录、定位信息、基站数据。”
周涛接过手机,从抽屉里摸出数据线,连上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跑,他十根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密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主机风扇的嗡鸣。
沈君则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涛。玻璃上印出他的脸——咬肌绷着,眼神又冷又硬。窗外是老城区连片的矮楼,凌晨四点,没几家亮灯。
“第一层破了。”周涛说。
沈君则转身走过来。屏幕上拉出一串加密号码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周涛的鼠标在其中一个号码上画了个圈:“这个频次最高。近三十天内十七次通话,每次都在凌晨。”
“基站。”
周涛切屏,调出基站定位数据。十几个红点在地图上跳出来,全部落在滨江老城区同一个一平方公里范围内。
“老城棚户区。”周涛把其中三次通话对应的基站位置做了三角定位,最后拉出一个更小的范围——大概三个居民小区的覆盖区域,“那地方监控稀疏,巷道复杂,是藏身的好选择。”
沈君则盯着那个红点,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嗒嗒嗒,三下。然后把刘坤的通话键按开:“定位发你了。带设备先过去,别敲门。”
“收到。”刘坤那边声音压得很低,能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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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坤把车停在距离目标居民楼两百米外的一条巷子里。熄火,拔钥匙,从后备箱拎出黑色器材箱。棚户区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那几盏昏黄的灯泡照着路边积水坑,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
他找的观察点在对面一栋废弃商铺二楼。楼梯间堆着破烂家具和建筑垃圾,刘坤踩着碎砖头上去,在临街那间空屋的窗户边蹲下来。
架器材。长焦镜头推出去,红外夜视辅助。
目标单元门口。老式防盗门,铁锈斑斑。门洞上方装着个监控探头——刘坤调整焦距,看清了型号。
不是老旧社区该有的款式。海康威视的高清夜视款,安装支架还是新的。
他把镜头往上抬,又发现一个——三楼过道窗户口,第二个探头,角度正好覆盖单元门外的整条巷子。
刘坤按下加密频道:“位置确认。至少两个监控探头,新型号,安装时间不超过半年。我在这蹲着。”
沈君则的声音传回来:“别惊动,先确认身份。”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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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周涛从加密手机的数据碎片里又扒出个东西——通讯录备份。不完整,但有个名字写了全称:魏长河。
他同时在公安内部系统里提交了墓碑旧部名单的比对请求。等待系统响应的时候,沈君则活动了一下右臂,僵着那姿势太久,肩膀开始发麻。
周涛看着他,终于开口:“沈队,你那个伤——上次老宅那回还没好透,今晚又动手了。”
沈君则放下手臂:“没事。”
周涛没再问。但他转回去敲键盘的时候,手指明显重了些,空格键被砸得啪啪响。
系统弹窗跳出来。
“匹配到了。”周涛滑动资料,“魏长河,五十四岁,墓碑旧部核心成员。八十年代末与齐天傲的父亲齐振海结拜,属于墓碑组织奠基期元老。”
他继续往下翻,声音慢慢变沉:“2005年方舟计划启动后,齐天傲清洗旧部,魏长河被踢出核心圈。官方记录显示他2008年在云南边境死于车祸——”
“假死。”沈君则说。
“对。尸检报告漏洞很明显,但当年边境管控松,没人追查。”
沈君则走到屏幕前。旧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来岁,眼神锐利,方脸,颧骨很高。这张脸和齐振海那张被收在墓碑内部档案里的老照片,有种说不出的相似气质——不是五官像,是那种看人的方式,像在掂量你值多少钱。
“墓碑元老,齐天傲父亲的兄弟,最后被一脚踢开。”沈君则低声复述,脑子里的拼图一块块咬合。
韩志说过——“校长很了解墓碑的运作方式。”
一个被墓碑踢出去的元老,当然了解。
一个假死藏了十五年的老东西,突然重新现身,拉队伍,培养外围成员,盯上自己——
凭什么?
正想着,刘坤的实时画面传回来了。
单元门开了。
画面不算太清晰,但有路灯和红外补光,足够看清轮廓。一个男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右腿明显拖着,整个身体往右边歪。他佝偻着背,在路灯底下慢慢挪,走到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
推门。在柜台前站了几秒,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钞票。老板递烟过来。他拆了包装,抽出一根叼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刘坤的长焦镜头捕捉到他侧脸——五十多岁,脸型消瘦,眼窝深陷,眼神淡漠得像一潭死水。
周涛把画面定格、放大、调对比度,打开系统里的魏长河旧照片做比对。软件跑了十几秒,弹出结果:面部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
“是他。”周涛说,“魏长河,代号‘校长’。”
沈君则看着屏幕里那个瘸腿男人在便利店门口抽完一根烟,把烟头丢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转身,一步一拖地走回单元门。
铁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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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继续盯。”沈君则把刘坤的画面切到副屏,“这个人对墓碑内部运作太熟悉,周围肯定有布置。别靠近。”
周涛问:“要通知增援吗?”
“现在通知只会打草惊蛇。”沈君则盯着那张消瘦的侧脸照片,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包扎处,“他在暗处藏了十五年,如果感觉到风吹草动,随时可以再换个身份消失。”
他开始分析魏长河的动机。
切口很清楚——2005年。方舟计划启动时齐天傲清洗旧部的手段,他在翻墓碑内部档案时看过详细记录。那次清洗死了六个人,三个被杀,两个自杀,一个失踪。魏长河是那批旧部里唯一一个假死脱身的。
“他为墓碑卖命二十年,最后被结拜兄弟的儿子踢开,瘸了一条腿,假死逃亡。”沈君则说,“他现在重新拉队伍,搞倒墓碑——目的不只是对付我。”
他顿了顿:“他更想借这件事,向齐天傲复仇。”
周涛调出齐天傲近两年的活动轨迹。数据很清晰:齐天傲去年开始退居幕后,公开场合露面次数骤减,儿子齐明轩在主持墓碑大部分表面业务——物流、贸易、物业。但墓碑真正的核心运作,还是齐天傲隔着齐明轩在掌控。
“魏长河动不了齐天傲本人,所以他要先从外围咬。”周涛指着屏幕上的关系网,“倒墓碑这半年搞的事,都是针对警方对墓碑的侦办节奏——他在打配合,但不是帮墓碑,是在给墓碑制造麻烦,逼齐天傲露出破绽。”
沈君则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注意到一个时间节点。
“他被踢出墓后隐姓埋名十五年,为什么偏偏今年现身?”
他手指敲着魏长河的照片:“肯定有引爆点。要么是他掌握了什么信息,要么是他知道齐天傲现在有破绽。”
周涛尝试分析魏长河的危险等级。他把公安系统里能查到的所有信息拉了一遍:“没有公开亲属,没有固定住所记录,名下没有任何财产。这些年一直在地下活动,资金来源不明,社会关系网几乎为零。”他看向沈君则,“沈队,他比齐天傲更难对付。齐天傲有儿子、有产业,有软肋。但魏长河——目前看什么都没有。”
沈君则没回应。
右臂的伤在跳痛,提醒他一个事实:这个人上次派出的杀手,几乎成功。而老魏本人,比那些杀手更了解墓碑的运作方式,也更了解——他父亲当年查案的细节。
他重新点亮手机屏幕。
老鬼的侧脸照片还在。
这张照片意味着老魏的人已经盯上了老鬼。
“周涛。”沈君则说,“把老魏这一个月所有通话记录的对应位置全部梳理出来,我要知道他的活动半径和接触圈。另外——”
他停了一秒。
“通知老鬼,明天转移住所。”
周涛立刻操作,但敲了几下键盘后,手慢下来。他转过来看着沈君则,神色迟疑:“沈队,如果老魏真和你爸当年的案子有关……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君则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灰蒙蒙的,像用旧了的纱布。但他的眼睛仍然锐利清醒。
他将刘坤传回的魏长河照片存入手机,标注七个字:
“校长·魏长河·已确认”
关掉屏幕,转身。
“先摸清他的底。”沈君则说,“这个人在暗处太久了——得让他自己走出来。”
周涛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梳理通话记录的指令敲完,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