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味呛人。
沈君则推门进去时,刘坤正往白板上贴照片,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白板上已经贴满了倒墓碑案的证据照,新添的三张是从邻省传真过来的——像素低得跟马赛克似的,但能看清现场墙面上那个倒置的墓碑符号。
“就这破画质。”刘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邻省那边说这是他们档案室最好的扫描仪了。妈的,经费都喂狗了。”
周涛已经接好投影仪,屏幕上跳出一张通话频率统计表。
“那个邻省号码,”他划了下屏幕,“‘码头上’酒吧的公共电话,我又挖了一层。老魏在案发前三个月,每周至少跟这号码通两次话。但最近两周——就老魏落网之后——这号码还在往外打。”
沈君则坐下,把咖啡放桌上:“打给谁?”
“全是加密的一次性手机,没法溯源。”周涛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红点,“但我从运营商调了基站异常信令数据。同一个加密号码,在邻省省城三个不同地点接入过信号。时间正好是老魏被捕后的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
刘坤盯着那几个红点:“三天一次。跟定时清理似的。”
“这三个地点附近有什么?”
周涛放大第一个红点:“旧城区棚户改造区。”移到第二个,“城郊废弃建材厂。”手指停在第三个红点上,顿了一下,“火葬场后山。”
会议室静了两秒。
刘坤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半年前三起暴力催收案。他转过身,袖子蹭掉了白板最边上一张照片,没顾上捡。
“沈局,省厅协查通报到了。这三起案子卷宗里有个细节——每个现场都留了倒墓碑符号。但不是用红涂料画的。”
“是什么?”
“死者的血。”刘坤说,“凶手用死者的手指蘸血,画墙上。”
沈君则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瓷器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有点响:“省厅什么意思?”
“让我们主动对接。”刘坤从桌上翻出一份传真文件,“但邻省那边……不太乐意。”
“不乐意?”
“定性为模仿作案,当地刑侦队三周前就结案了。”刘坤把传真递过去,“他们支队长叫马国梁。我下午打电活过去,对方说话客气得要命,但意思很明确——这是他们的案子,不希望外来人员插手。”
周涛补充道:“除非有新证据能证明,这三起案子跟咱们这边的倒墓碑案存在直接关联。”
沈君则看完传真,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指着老魏的照片:“老魏供述里说,‘黑暗中还有比我更狠的人’。”手指移向那三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如果这三起案子是这个人做的——”
“那老魏只是台前干活的。”刘坤接话,“真正在后面策划的还没露过头。”
沈君则转头看周涛:“把老魏跟那个邻省号码的所有通话记录,按时间轴排出来。找出每次通话前后三天内,两市发生的所有未破命案。”
“范围太大了。”周涛皱眉,“光本市这三个月——”
“筛选条件:被害人案底跟暴力催收、非法讨债有关。”沈君则打断他,“老魏的人专门干这个。如果邻省那边真有人在‘清理’倒墓碑残部,死者一定有这个共同特征。”
周涛眼睛一亮:“我马上做。”
他合上笔记本刚站起来,会议室座机响了。
刘坤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变了:“你再说一遍?”
他捂住话筒,看向沈君则:“看守所打来的。齐天傲提要求——要见你。他说,关于‘他’,他有话要说。”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间?”
“现在。”刘坤转述,“他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沈君则拿起外套:“周涛继续做数据分析。刘坤,跟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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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日光灯嗡嗡响,那声音听着像苍蝇卡在灯管里。
齐天傲被带进来时,囚服领口蹭出一片淤青,但神情比上次审讯时镇定得多。他坐下后先看了刘坤一眼,然后把目光停在沈君则脸上。
“你复职了。”语气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实。
沈君则没接这个茬儿:“你要见我。说吧。”
齐天傲双手放桌面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灰泥——不是普通泥沙,颜色偏深,带灰蓝色调。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沈君则,你觉的老魏这个人,狠不狠?”
“你想说什么?”
“老魏只是台前的傀儡。”齐天傲抬起头,“他所有的指令,都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刘坤往前探了探身:“什么地方?”
齐天傲没理他,继续盯着沈君则:“你知道老魏这种人为什么甘心给人当狗?因为他怕。他怕那个人,怕到被抓进来都不肯供出来。”
“那你呢?”沈君则问,“你不怕?”
“我怕。”齐天傲的笑容收了起来,“所以我能说的,就这么多——那个人还在外面。而且他比我更恨你。”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君则缓缓说:“你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两句废话?”
齐天傲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甲缝里的灰泥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那颜色跟监狱围墙的旧砖混材料对不上。
“昨天有人给我带了张纸条。”他说,“写纸条的人我不认识,但字迹我认得出——是老魏的字迹。”
刘坤皱眉:“老魏在死囚牢,怎么给你传纸条?”
“不是他写的。是有人模仿他的字迹,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齐天傲没回答。他把右手食指伸出来,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一个符号——倒置的墓碑。
然后擦掉手指上的灰:“纸条我吞了。话我也不会重复。但沈君则,我就问你一句——如果倒墓碑不是老魏创立的,而是有人让他这么干的,你接下来怎么办?”
沈君则没回答。
他站起身,对刘坤说:“走了。”
转身时,齐天傲在身后开口:
“他比我更恨你。因为——”顿了一下,“你欠他的。”
沈君则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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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看守所停车场时,天已经全黑了。
刘坤握着方向盘,发动后没急着开。
“沈局,齐天傲的话——”
“半真半假。”沈君则摇下车窗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纸条的事可能是真的。倒墓碑背后另有其人,也可能。”
“那他为什么突然改口?之前咬死了不说,现在主动——”
“因为怕。”沈君则说,“他怕外面那个人知道他还没死。”
他掏出手机,拨通周涛电话。
周涛的声音在免提里响起,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刚跑完第一轮匹配。沈局,有个东西你得看——在老魏跟邻省号码通话这段时间里,本市和邻省加起来,共七起凶杀案的死者跟非法催收有关联。但只有三起被定性为模仿倒墓碑作案。”
“另外四起呢?”
“关键就在这儿。”周涛说,“另外四起,现场没有倒墓碑符号。但作案手法完全相同——一刀毙命,割喉,凶器是手术刀片。干净到法医鉴定报告里写‘凶手可能受过医学训练’。”
刘坤看向沈君则:“三起有符号,四起没有。是两拨人?还是同一个凶手在——”
“选。”沈君则替他说完,“他在选。留下倒墓碑符号的三起,死者都是老魏那条线上的人。没留符号的四起,死者背景更复杂,不限于倒墓碑组织。”
周涛敲键盘的声音密集起来:“沈局,我刚收到省厅转来的新协查通报——”
他停了一瞬。
“邻省省城,今天上午发现一具男性尸体。死者身份证实叫陈河生,五年前因暴力催收致人死亡被判七年,两个月前刚保外就医出来。”
“现场呢?”
“有符号。”周涛说,“倒墓碑。但这次不是用血画的——是用刀刻在死者胸口的。大白天作案,邻居听到惨叫声报警,警察三分钟到场,人已经死了。门窗完好,没有破门痕迹。”
“三分钟。一刀毙命。”沈君则重复着,“这个人手法比老魏更精准。”
周涛继续说:“还有件事。邻省的刑侦支队长马国梁,刚才主动打来电话。”
“肯合作了?”
“相反。他要求我们把倒墓碑案全部卷宗发过去,由他们主导合并调查。”周涛的声音带出一点无奈,“理由是他们案子发生时间更早,伤亡人数更多。”
刘坤冷笑:“想摘桃子。”
沈君则把手机拿到嘴边:“周涛,把那号码所有通话记录,还有今晚跑出来的匹配结果,整理成一份材料。明天一早,我们去邻省。”
“直接去?”
“省厅给权限是追查倒墓碑残余势力涉及外省的活动轨迹。”沈君则说,“既然对方不肯配合,那我们就以‘协查’名义,当面去‘请教’。”
挂了电话,他看向车窗外。
监狱探照灯扫过围墙。远处市区灯光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
那片海里有杀人犯,有受害者,有倒置墓碑下还没掀开的秘密。
“沈局,”刘坤低声问,“齐天傲说你欠那个人——什么意思?”
沈君则没回答。
他收回目光,把座椅靠背调直。
“走吧。回局里把材料准备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进城市车流。
沈君则视线落在副驾前方挡风玻璃上。玻璃倒映着他自己的脸,还有身后越来越小的监狱围墙。
墙里面,齐天傲正被带回监区。
他说——你欠他的。
欠什么?欠谁的?
这个问题在沈君则脑子里盘了整整一夜。
而七百公里外,邻省省城一栋旧居民楼里,一个男人正用手术刀片刮去手指上的血渍。
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纸。
纸上是一份名单。
排在第一行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
第二行的名字是——
齐天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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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周涛推门进办公室时,沈君则正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顶。
那里跟昨天一样,什么都没有。
“沈局,材料整完了。”周涛把平板递过去,“按你要求,通话记录跟七起凶杀案时间轴做了交叉比对。”
平板上是一张时间轴图表。从三个月前开始,每条通话记录用蓝色标记,每起关联命案用红色标记。
蓝色和红色之间,形成一种规律——每次通话后三到五天,必有一人死亡。
“这个规律——”刘坤凑过来看,“像在执行指令。老魏收到命令,那人就动手。”
“但最后一通电话后,再没新的通话记录。”周涛指向时间轴末端,“老魏落网前三天,他跟那个号码通过最后一次话。之后没再联系过。但命案还在继续——只转移到了邻省。”
沈君则盯着时间轴。
他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截图——齐天傲在审讯室里画倒墓碑符号时,监控录像的高清图。
齐天傲指甲缝里残留的灰泥,不是普通泥沙。
沈君则放大图片:“周涛,把齐天傲指甲里的灰泥送去做成分分析。这不是监狱围墙的材料——围墙是旧砖混结构,灰泥里不该有这种深灰色颗粒。”
周涛接过截图:“你怀疑他在传递信息?”
“他说纸条吞了。但指甲缝里的灰泥没清除。”沈君则说,“如果他真怕那个人,就不会留任何痕迹。除非——”
“在给警察留线索。”刘坤接话,“但他为什么不直说?”
“因为怕。”沈君则拿起外套,“也因为他自己就是倒墓碑核心成员。他对警察说的话,将来法庭上都可能被认定为供词。给线索可以,口头供述——他一句都不会多说。”
周涛开始调灰泥分析资料时,刘坤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神色骤变。
“沈局,”他挂断电话,“邻省又来新案子了。第四起——这次,死者不是倒墓碑旧部。”
“是谁?”
“马国梁。”
沈君则转过身。
“谁?”
“马国梁。”刘坤重复,“邻省刑侦支队长。今早发现死在自家车库里。现场——”
他喉结动了动。
“有倒墓碑符号。用刀刻在车门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
周涛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刘坤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沈君则看了窗外最后一眼。
对面楼顶,阳光跟往常一样洒满。
那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这回,沈君则知道了——
那个“更狠的人”,已经开始对警察动手。
他抓起桌上的省厅文件,转身朝门口走去。
“备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