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搁下马克笔,转过身来。
“先从银行账户入手——林栋二十年不用真实身份,但他总会需要钱。”
周涛已经在敲键盘。屏幕上跳出的是二十年前林栋在滨江工商银行的最后交易记录——2004年3月15日,取空账户内全部余额,共计四万七千三百元。
“之后二十年,这个账户没有任何活动。”周涛放大屏幕上的数据,“但我筛选了省内所有乡镇银行的取款记录,交叉比对同名账户——没有‘林栋’。”
沈君则靠在桌沿上,手指在右臂臂弯处轻轻叩着。绷带下面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深褐色的硬块。他没管。
“用化名。查他妹妹林芳的案件卷宗,看当年谁经手了遗体处理。”
刘坤翻开走访笔记,上面是刚和老刑警通话的潦草记录,“林芳案的办案民警叫王建国,已经退休,住在滨江老城区。法医叫徐志远,十年前调去省厅,前年病逝。殡仪馆那边——”他停了一下,“当年接收林芳遗体的工人叫曹德旺,现在还在殡仪馆上班。”
“殡仪馆。”沈君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起身走到周涛电脑旁,“林栋如果想查妹妹的案子,最可能接触的不是警察,是处理遗体的工人。警察有纪律约束,但殡仪馆的人——”
“更容易被撬开嘴。”周涛接上话,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我查曹德旺的银行卡流水,看有没有异常的大额转入或取现记录。”
屏幕上的数据飞速滚动。周涛的手指突然停住。
“找到了。”他把一个数字圈出来,“曹德旺的农行账户,2018年9月有三笔现金存款,每笔两万,存进时间都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但存款人身份——用的是ATM现金存入,没有影像留存。”
“六万块钱。”刘坤皱着眉,“一个殡仪馆工人,凌晨存钱。”
“林栋给的口封费。”沈君则盯着那行记录,“但这笔钱他不会让曹德旺白拿。他一定从曹德旺嘴里套出了什么——林芳案的证据销毁细节。”
周涛已经开始反向追踪这笔现金的来源,“六万块都是旧钞,不是连号的。但存款地点——”他调出地理位置信息,“三笔都存进滨江最西边的长河镇农商银行。”
屏幕上弹出一张滨江地图。长河镇标注在最西端,再往西就是邻省交界的山区。
沈君则拿起马克笔,在地图显示器上画了个圈,“林栋选了长河镇——离滨江主城区足够远,又是滨江行政区划的最边缘。他需要一个在法律上属于滨江、但地理上足够偏僻的地方。”
“为什么必须属于滨江?刘坤问。”
“因为妹姝死在滨江。”沈君则的声音很平,“证据销毁小组的根也在滨江。他复仇的范围不会离开这座城市——但他必须藏在一个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周涛已经开始调取长河镇此后几年的监控记录。他一边操作一边说:“长河镇只有十二个监控探头,覆盖了镇中心主要路口。如果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周边的农村信用社和便利店——”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开始弹出一帧一帧的监控截图。
时间跨过2018年,进入2019年。又是一年。2020年。
刘坤看着不断跳动的画面,突然按住周涛的肩膀,“停。”
屏幕上是一张2020年11月的截图。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长河镇西边第七个监控探头下,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戴着深灰色棒球帽,黑色口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衣。画面隐约捕捉到他抬手压帽檐的动作——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横贯三根指节的长疤。
“查他走的方向。”沈君则靠近屏幕,“这个时间出现在长河镇最西边的探头下,他要去更偏的地方。”
周涛调出长河镇周边道路图。那个监控探头的位置,往西只有一条路——通往青石岭山区的乡村公路。
“青石岭。”刘坤念出地图上的标注,“那片山区跨滨江和邻省,但山路居多,住户分散。如果要藏——”
“最好的地方。”沈君则直起身,“准备车,天亮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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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后,刘坤打着方向盘,越野车从长河镇拐上了通往青石岭的盘山公路。
路两边是成片的松林,偶尔露出山坳里一栋灰瓦农舍。三月末的山里湿气重,雾气贴着路面翻滚,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刘坤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背包,“周涛刚才发消息,他把2020年到去年的监控全筛了一遍,这个人在长河镇出现过六次。每次都是凌晨,每次都走同一条路进青石岭。”
“时间规律呢?”沈君则问。
“不规律。有时候隔三个月,有时候隔七个月。但有一点——”刘坤放慢车速,绕过路面一处塌陷,“他每次出现,前后一个星期内,滨江都会有一个证据销毁小组的成员死亡。”
沈君则没说话。他侧头看向车窗外,雨雾里有两个人影正沿着路边走。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背着一捆柴,旁边跟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抱着个旧书包,眼神好奇地望过来。
“停车。”沈君则说。
刘坤踩下刹车。沈君则推开车门,走到那妇女面前,亮出证件,“阿姨,您是住在这附近的?”
妇女看见证件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是山下田家坳的。”
“您认识一个叫林栋的人吗?大概四十五岁,一个人住。”
妇女摇头,“不认识姓林的。”
沈君则换了种问法:“那您在这一带有没有见过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人住,不太跟人说话,晚上经常出门?”
妇女还没答话,旁边的男孩忽然抬头:“奶奶,就是那个林东叔叔。”
妇女的脸色变了变,拉了男孩一把,“瞎说什么。”
沈君则蹲下身,平视男孩的眼睛,“小朋友,你跟叔叔说说,那个林东叔叔长什么样子?”
男孩看了一眼妇女,小声说:“他住在我们家上面那个山坳里,一个人住。我放学走山路经常看见他,他有时候坐在屋门口,也不说话。”
“他晚上出来吗?”
“出来的。”男孩认真点头,“我有一次晚上起来尿尿,看见他打着手电往山上去。天好黑的,他也不怕。”
妇女终于叹了口气,“同志,这个林东——是不是犯了事?”
“我们只是有些情况需要找他核实。”沈君则站起身,“他住的具体位置在哪?”
“从前面那条岔路往右拐,走大概三里地,能看见一栋青砖屋子,院子外种了两棵枇杷树。那就是他的地方。”妇女指了指方向,“三年前租的,一次性付了三年租金。平时不下山,一个月下去买一回菜。”
“他跟你们说过话吗?”
“少得很。就刚来那阵子过来借过一回锄头,说要在屋后种点东西。”妇女想了想,“这个人吧,说不上哪里不对——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像在看别处。”
“谢谢您。”沈君则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过去,“如果最近再看见他,麻烦打这个电话。”
妇女接过名片,点头拉着男孩走了。男孩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沈君则说:“叔叔,你要是找到他,别跟他说是我讲的。”
“放心。”沈君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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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屋建在山坳最低处,背靠一片松林。两棵枇杷树已经挂了青果,枝丫稀稀落落地伸过院墙。
院门没锁。沈君则推门进去,院子扫得很干净,泥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中间用砖头垫出一条过道。墙角靠着把铁锹,锹刃磨得发亮。
“这个人很讲究秩序。”刘坤打量着院子,“不像常年独居的人会保持的状态。”
沈君则走向屋门。门是虚掩的,他用手背推开,跨过门槛。
屋内光线很暗,窗户都钉着深蓝色的厚布。沈君则掏出随身手电,光柱扫过去——
一张简陋的木桌靠墙摆着,桌上铺着几张纸。桌上方的墙上,用图钉钉着七张照片。
每一张都是死者面容惊恐的遗体照。
“证据销毁小组。”沈君则的声音很低。他走近那面墙,手电光照出照片下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编号和日期——“1号·2019.3.15”“2号·2020.7.22”……
七张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手绘的滨江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十二个点,七个已经划掉,剩下五个用红圈标出位置。
“他在标记。”刘坤靠近看,“七个已经除掉的,五个待处理的——和你白板上画的一模一样。”
沈君则没说话。他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旧报纸剪报。最上面一张是1999年4月7日的《滨江晚报》,头条标题是——
《滨江公园发现女性碎尸,警方成立专案组》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起卷,但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封护过。报头的空白处,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
“芳芳,哥哥不会让你等太久。”
刘坤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转头走向屋后。
不到两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满当的编织袋,“屋后翻出来的。里面是厚棉衣、雨靴、手套、手电,还有一个装现金的铁盒子——里面大概有三四万块钱。”
“他不需要手机,不用银行卡。所有行为都是物理层面的——买菜、踩点、杀人。”沈君则把报纸剪报放回抽屉,“但他每次出门都能精准找到目标住址。”
“他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所有信息搜集。”刘坤说,“二十年前他能撬开殡仪馆工人的嘴,现在一定还有人在帮他。”
沈君则的手电光落在墙角一个旧木箱上。他走过去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摞手写笔记。
最上面一本封皮用钢笔写着“目标确认记录”。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滨江地图路线标记,下一页写着五个人的名字,名字后面注明住址、工作地点、家庭关系。每一行都用红色马克笔打了个勾,最后一行的文字是——
“赵福生,原滨江市公安局物证科副科长。现任滨江老城区光明小区。独自居住。确认时间:2023年12月。计划执行时间:待定。”
手电光晃过名字下方的空白处。沈君则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
“刘坤,看这个。”
刘坤凑过来,读完后神情一紧,“‘待定’——这个赵福生他还没动。”
沈君则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在那面贴着七张照片的墙上。照片里的死者表情扭曲,每一张都显示死亡瞬间的恐惧。
但沈君则在看编号的规律。
“七个已经处理的,剩下五个。但这个赵福生——”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周涛的电话,“周涛,查滨江老城区光明小区,找一个叫赵福生的人,原滨江市公安局物证科副科长。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几秒钟后,周涛的声音变了,“沈队,赵福生——滨江户籍系统显示他有房产登记,但过去三个月没有任何水电使用记录。”
“什么时候断的?”
“……最后一次用水记录是十二天前。但用电记录还在走——照明用电每天固定消耗零点五度。”
“定时开关。”沈君则的声音沉下去,“他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周涛又问:“林栋呢?你们找到他了吗?”
沈君则看着桌面上铺开的手绘地图,“不在屋里。地图上他用红笔标了一条路线——从青石岭往北,穿过邻省边界,终点标注是邻省的松岗镇。如果他是今早离开的,现在应该已经出省了。”
“他放弃了赵福生这条线?”
“不对。赵福生的备注是‘待定’,意味着他还在计划中。”沈君则走到门口,看向屋后的松林,“但上次我们处理潘立诚的时候,消息传得太快,新闻上了报纸。林栋可能意识到警方已经在追查他了。”
他顿了一下。
“他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他要赶在警方之前,完成剩下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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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联合专案组办公室。
周涛面前的屏幕被分割成四个窗口。最左边的窗口是林栋在青石岭农舍里的笔记扫描件,右边是监控画面逐帧分析,中间是邻省的交通路线图。
“我发现了他一个规律。”周涛把左边窗口放大,“林栋挑选目标的时间不是随机的——他每次动手,都在某个节点。”
“什么节点?”沈君则问。
“目标本人出现某种变化的时候。”周涛调出一组数据,“第一个死者,当年林芳案的法医助理,死于他退休前一天。第二个,参与销毁证据的刑侦警员,死于他儿子婚礼前一周。”
他又点开第三个死者的记录,“第三个,物证科转岗的记录员,死于他查出癌症晚期后第三天。”
沈君则盯着那行记录,“林栋在等他们人生中某个重要节点动手——让他们在死亡时体会到最大的落差感。”
“对。这些人以为自己要开启新的人生阶段了,结果林栋在他们面前出现,把二十年前的事情砸在他们脸上。”周涛滚动鼠标,点开赵福生的档案,“那赵福生最近的变化是什么?”
档案页面跳出一则调任通知——三个月前,赵福生从滨江市公安局物证科正式退休,退休金给付标准每月四千八百元。
“退休。”刘坤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他等了赵福生退休。”
周涛突然敲了下键盘,“沈队,邻省刚发来共享情报——松岗镇派出所今天上午接到报案,一个独居水库管理站的退休工人被发现死在屋内,现场有倒置的墓碑符号。”
屏幕切换成一张现场照片。
水泥墙面上,用红色油漆喷着一个倒置的墓碑图案。图案下方一行字——
“还剩五个。”
“松岗镇是林栋笔记上标注的下一站。”沈君则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林栋的名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从青石岭到松岗镇直线距离四十公里,但全是山路,步行最快需要两天。他昨晚就在那儿。”
“他现在比我们快。”刘坤说,“而且他知道我们在追他,只会更快。”
周涛拉出另一组数据,“沈队,林栋的资金来源长期是现金——这意味着他有人定期给他送钱。我已经筛出了那个给林栋现金的人。”
他把一张银行监控截图放大。
画面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殡仪馆的蓝色工装,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走进长河镇农商银行。
“曹德旺。”周涛说,“当年的殡仪馆工人。过去五年,他每年固定两次存现金进长河镇农商银行——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他存的这笔钱,就是林栋在长河镇取的那笔。”
“他在给林栋提供资金。”刘坤说。
“不只资金。”沈君则看着那张照片,“曹德旺当年处理过林芳的遗体。林栋需要的信息——林芳案的证据销毁细节、参与人员的身份——可能都从曹德旺嘴里套出来的。”
他转向刘坤,“叫上人,今晚去殡仪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