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挂断电话时,天已经擦黑了。
手机屏幕上周涛发来的坐标文件还在闪——十二个矿洞,散布在半径五公里扇形区域里。他放大看,矿洞编号从1到12,标注年份集中在1965到1972年。三个防空洞位置用蓝色标记,呈三角形分布在北侧山区。
“沈队,脚印分叉了。”前方特警蹲在地上,手电筒光束照着地面,“往北进灌木丛,往东绕向那片废弃农田。”
沈君则蹲下查看。泥地上一深一浅两串脚印,往北的鞋印完整清晰,往东的明显刻意踮了脚尖——前掌印深,后跟几乎不着地。
“他要我们往北追。”沈君则站起身,打开地形图。
废弃农田方向标注三栋农舍,建于七十年代初,隶属当年的红旗公社,九十年代撤销公社后就空置了。按距离推算,林栋如果是十分钟前离开案发现场,现在刚好能走到那片区域。
灌木丛那边的矿洞,反而不是最佳藏身处——太近了,距离赵福生死亡现场直线距离不足一公里,搜索队十五分钟就能围住。
“兵分两路。”沈君则收起手机,“你们沿矿洞方向搜索,我带人去农舍。他手里有枪,发现踪迹别贸然行动,先报位置。”
他把弹匣退出来检查——满弹,十五发。重新推进去时,右手拇指压到弹匣底部,能感觉到弹簧的反作用力。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但每次检查时指尖还是会用点多余的力。
天色暗得比预想快。十一月的滨江郊区,下午五点半就暮色沉沉。废弃农舍的轮廓在昏暗中像三只匍匐的兽,屋顶瓦片塌陷的缺口像豁开的嘴。
增援小组已经到了。刘坤端着冲锋枪蹲在东侧土墙后,王建国趴在西侧干涸水沟里,技术科小陈守在岔路口。
“三间农舍品字形。”刘坤压低声音,下巴朝中间那栋扬了扬,“屋顶有新鲜脚印——瓦片踩断的茬口白生生的。东西两间门窗封死,至少十年没进过人。”
沈君则举起望远镜。中间农舍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破口边缘没积灰。窗帘是军用帆布,在无风的傍晚微微晃动——不是被风吹的,是人蹭到了。
他压低身子,在刘坤耳边说:“你守正门,我从西墙绕后窗。听我口令。”
农舍周围没灯光。但沈君则注意到正门台阶上的枯叶被扫到两侧,清出一条窄路。不是扫帚扫的,是用脚蹭出来的——枯叶堆在台阶边缘,明显是横向扫动痕迹。
藏在这里的人,很注意不发出声响。
他摸到后窗时,听见屋里传来极细微的声音。
金属碰撞声,像弹簧被压缩后释放。弹匣退膛声。有人在检查武器。
沈君则深吸一口气,对着耳麦说:“行动。”
前门爆破组撞开木门的瞬间,沈君则从后窗翻入。屋里黑得像墨,手电筒光柱扫过墙角——空罐头堆成两摞,矿泉水瓶整齐排着,地上铺着防潮垫。防潮垫旁边扔着止血带和半卷纱布,包装袋上印的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
林栋至少在这里藏了三天。
西侧房间有动静。
一道身影闪出来。
不同于证件照上斯文模样,眼前的男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灰白胡茬覆盖下半张脸。黑色夹克磨得发白,袖口破损。但他的眼睛很亮——手电筒光扫过去的瞬间,瞳孔收缩得极快。
是猎食者的眼睛。
枪响。
刘坤从前门冲入时,林栋的枪口几乎贴着他右腿开出。子弹从膝关节外侧射入,擦过腓骨,穿出。刘坤闷哼一声栽倒,冲锋枪摔出去,滑到墙角。
沈君则的还击在同一秒。子弹击中林栋左臂——位置在上臂外侧,三角肌边缘。弹头擦过肌肉后穿出,没留在体内。
林栋闷哼都不带一声,撞开西窗跳出。
玻璃碴划破他背部,窗框上留下几缕布条和一片新鲜血迹。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痛,落地后翻滚站起身,直冲北侧土墙。
沈君则追出时,只看到林栋翻墙的背影。
左臂垂着,但奔跑速度几乎不受影响。翻墙动作流畅——左手攀墙借力时手指抓进砖缝,身体翻过去那一秒,右腿已经跨过墙头。
墙上蹭了一片新鲜血迹。
墙外是密林。天色全黑。
手电筒光束在树干间扫过时,林栋已经消失得像融进了黑暗。
“血迹。”王建国找到墙头蹭上的血痕,手指抹了一下,“往北偏东方向。”
沈君则带人沿血迹追进去。
密林地形复杂得像被炸过。树根裸露在地面,沟壑交错,每跑二十米就出现好几个分岔方向。手电筒照过去,全是相似的灌木和树干。林栋留下的血迹越来越稀,从连续的滴落变成隔几步才有一滴。
追出三百米,血迹在一条溪流边断了。
“他可能蹚水了。”王建国喘着粗气,手电筒照向溪水,“下游分三条支流,往上游是陡崖。夜间追进水里太危险——他能选这个地方藏身,肯定也摸熟了撤退路线。”
沈君则蹲下,用手电筒照溪水。
水面没过脚踝,底是碎石。往上游看,山势陡峭,怪石崚峋,要爬上去得用专业攀岩装备。往下游,三条支流分别流向不同方向,其中一条绕过山脊拐向矿区。
他沉默片刻,关掉手电筒。
“撤。”沈君则站起身,“封锁方圆五公里所有道路,天亮后调警犬和无人机。跟市局说,准备搜山。”
他蹲回溪边,用手指沾了石头上残存的血迹。
还没凝固。
“失血速度撑不了多远。”沈君则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但一个早就准备好退路的人,不会让自己死在山里。”
---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管白得刺眼。
沈君则坐在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衣服袖口还沾着林栋的血——他在溪边沾上的,刚才忘了擦。他发现自己在回忆第一枪击中的位置——上臂外侧,不是要害。如果当时他往左偏五度,子弹会打进胸腔。
但他没偏。
周涛赶到时,沈君则还是这个姿势。
“医生说子弹擦过腓骨。”她把咖啡递过去,“碎骨片取出来了,韧带部分撕裂。休养两个月能恢复行走,但......”
她顿了顿。
“可能影响后续高强度任务。”
沈君则接过咖啡没喝。
手术室红灯还亮着。
“他开枪时瞄的膝盖。”沈君则终于开口,“如果正面命中,膝关节全碎,刘坤的腿就废了。但他瞄的是侧面——弹道偏了十度。”
周涛反应过来:“你是说——”
“他不是打偏。”沈君则抬起眼睛,“他看到刘坤冲进来,胸口要害完全暴露在手电筒光下。但他选了右腿膝关节外侧——能让人丧失行动力,但不致命。”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他在控制杀伤程度。”周涛坐在他旁边,“但赵福生那七个呢?脖子被切开,锯到一半,那叫控制?”
沈君则没回答。
他看着手术室红灯,指腹无意识地摩擦咖啡杯边缘。
“笔记本查了吗。”他突然问。
周涛打开平板。农舍搜查照片正上传,她放大其中一张——防潮垫旁边找到的旧笔记本,纸页起毛。
内容用铅笔写的,已经翻得卷边。大部分是地形记录:“3号矿洞入口塌陷不可用”“7号洞通道积水至膝盖”“东向防空洞通风口可容一人爬入”。
“他至少花了半年踩点。”周涛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字上,“看这儿——‘12号洞最深处有地下水流向水库。可作长期据点。’”
沈君则盯着屏幕。
“他现在的伤势,不可能探索新洞穴。”
“所以他会去最熟悉那个。”周涛调出地形图,将12号矿洞位置放大,“这里。”她停顿,“但如果他真准备了半年,洞里很可能有物资储备。我们要搜的是他的主场。”
沈君则把手枪拆开,退弹匣,卸套筒,动作精准而缓慢。
“那就逼他出来。”
他重新组装弹匣,推进,上膛,关保险。
“封锁所有补给点。药店、诊所、黑市药贩——他左臂中枪需要抗生素和止血药。伤口一周内不处理会感染化脓,十天烂到骨头。他能熬,伤口熬不住。”
周涛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他:“你右臂呢。”
沈君则动作顿了一下。
绷带底下渗出一点新鲜的红色,量不大,但明显是刚才翻窗时挣开了。
“缝两针的事。”
他站起身,把咖啡放在长椅上。杯子一直没喝,已经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