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沈君则还没睡。
指挥车停在盘山公路第四个弯道旁，车内烟雾缭绕，周涛已经喝到第三杯咖啡。她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眼睛干涩，但手还在键盘上敲。
“三家药店、两家诊所、一个黑市药品交易点。”她把屏幕转向沈君则，“凌晨四点全部布控完毕，便衣蹲守。到现在为止——零。”
沈君则没回话。他在看地图。
12号矿洞的地形图铺满了整张折叠桌，他用红笔圈出三个位置，又用蓝笔在周边的盘山公路上画了两条线。右臂的绷带是新换的——凌晨两点被周涛押着让医务人员重新缝了四针，缝的时候他一声没吭，缝完接着看地图。
“你右臂怎么样。”周涛问。
“没事。”
“我问的是肿了没有。”
沈君则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肿胀带来的牵拉感从缝合处一直扯到肘关节，动起来发紧，但不影响握枪。
“能动。”
周涛没再问。她把一杯热咖啡推到他手边——昨晚那杯凉的他一口没喝。
沈君则端起来灌了半杯。
“五十人，十个小组。”周涛展开搜捕网格图，“以12号洞为中心，半径三公里。警犬队已经就位。”
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的到位报告，一个接一个。沈君则把手枪拆开检查——退弹匣，拉套筒，看膛室，重新组装，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但不是因为手生，是因为右臂弯折时缝合线会绷紧。
他把对讲机别在肩带上。
“让警犬先上。他左臂伤口超过十小时没处理，血腥味够浓。”
推开车门的瞬间，周涛说了句“注意你的右臂”。
沈君则没回头，抬手示意听到了。
---
晨雾没散。山里的能见度最多三十米，松树从雾里戳出来，像一根根发黑的柱子。
沈君则带五人小组沿12号矿洞东侧山脊线推进。警犬是一条黑背，鼻头贴地，尾巴绷直，走到山脚时突然兴奋起来。
“有东西。”驯犬员拽紧牵引绳。
沈君则蹲下。
草丛上有血。暗红色斑点，已经凝固，量不大但呈线状分布，一滴接一滴指向北偏西方向。他伸手比了一下血迹间距——不均匀，有的间隔四十公分，有的将近七十公分。
“他走得不快。”沈君则站起来，“左臂伤口影响了平衡，步幅不稳。出血量没增加，说明他没跑——在走。”
对讲机响了：“西南方向未发现痕迹。”
“正南未发现。”
沈君则按下通话键：“东侧发现血迹轨迹，目标向北偏西移动。各组向我位置靠拢，保持间距——”他顿了一下，“不要单独行动。他有武器。”
收线。四名警员持枪散开，呈扇形推进。警犬在前，鼻头贴着地面，尾巴摇得越来越快。
血迹沿着山脚延伸了大概三百米，在一处乱石堆前突然断了。
警犬原地转了两圈，对着石堆右侧反复嗅闻，最后冲着一丛灌木狂叫。
“扒开。”
两名警员扯开灌木。后面露出一个洞口，一人宽，岩石边缘有新鲜刮擦痕迹——白色的石茬子露在外面，是最近才蹭掉的。洞内一片漆黑，潮气混着霉味往外涌。
沈君则打开手电，侧身先进。
洞里空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地面有床睡袋，军绿色，压扁了，表面结了一层露水。睡袋旁堆着三个空罐头——午餐肉，生产日期是三周前。半卷纱布。一小瓶碘伏，拧开盖子看过，只剩瓶底浅浅一层。
角落里扔着带血绷带。苍蝇在上面爬，产了卵。血不是红色的，发黑发黄，是感染初期分泌物的颜色。
沈君则用手背碰了一下睡袋内层——凉的。
“他至少走了四个小时。”
周涛这时候赶到洞口，递过证物手套。沈君则戴上，拿起睡袋旁石台上的东西。
一本黑色封皮日记本。
纸张发黄，边角起毛。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十一年前的九月。
---
“林小雨。十五岁。高一三班。”
日记开头写得工工整整，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夹页里有张褪色的照片——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并排站着，背景是水库大坝。男人笑得很用力，女孩有点害羞，低着脑袋。
沈君则往后翻。
“十月十七号放学后失踪。十月二十号在水库边找到。警方说自杀。”
笔迹开始变潦草。
“小雨不会自杀。她怕水。她连游泳都不敢学。”
再往后是九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体貌特征、家庭住址、社会关系。笔迹越来越乱，有些地方把纸划破了，圆珠笔没水了就换铅笔，铅笔断了压着茬继续写。
“九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沈君则翻到中间部分。二十年间的追踪记录。九个人里有三个已经死了——病死、事故、喝酒喝死的。剩下六个分散各地，林栋挨个找。
每确认一个目标，就用红笔划一道线。每杀一个，把名字整页涂黑。
涂了四页。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半年前。
“韩正明回省内。沈君则负责他的保护。我等了二十年。再等半年不算什么。”
这一页之后笔迹突然冷静下来。12号洞地形分析。物资储备清单——水、压缩饼干、子弹、碘伏、纱布。周边药店和诊所的标记图，营业时间，监控位置，全部手绘。
最后一段：
“小雨。韩正明被沈君则抓了。他不该死在看守所里。但沈君则——你抢了我的复仇。还剩两个人。杀完之后，我会找你。”
沈君则合上日记。
洞里安静了几秒。周涛站在旁边，手里举着相机，没拍。
“所以他杀韩正明——”周涛压低声音，“是在执行他二十年的名单。”
沈君则说：“还有一个问题。谁把韩正明的行踪漏给他的。”
周涛愣了一下。
“韩正明被保护性关押，地点只有专案组和看守所内部知道。”沈君则把日记装进证物袋，“名单上的人藏在暗处二十年，怎么偏偏在我们保护的时候被找到——有人递了消息。”
---
警犬在山洞最深处叫起来。
沈君则走过去。洞壁底部有道裂隙，天然溶蚀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驯犬员拽回警犬，沈君则打手电往里照——裂隙往里延伸了大概三四米，然后接上一条废弃矿道。矿道向下倾斜，角度大概四十度，底部有积水。
水流方向指向西北。
“12号洞最深处有地下水流向水库。”沈君则念了句。
周涛赶过来看地形：“这矿道在官方地图上没有标记。”
“他踩点半年，把每一条废弃矿道都摸透了。”
沈君则侧身挤进裂隙。四百米后出口在山另一侧——一处干涸的溪沟。地面有新鲜脚印，单向，步幅比血迹附近的大得多。林栋在跑。
折断的树枝延伸入密林，方向指向盘山公路。
周涛拿出地图对照：“他如果跑到公路上——外围封锁组，盘山公路口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对讲机回话：“没有。从凌晨三点设卡到现在，所有车辆行人全部盘查，未发现目标。”
沈君则看表。八点四十五分。距离发现日记过了三十五分钟。林栋至少领先六小时。
“他熟悉这片山。”周涛收起地图，“五十人覆盖三平方公里，他有上百条小径可以选。再加派警力搜山效率太低。”
沈君则看着密林方向。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树冠缝里戳下来，照得林子一片斑驳。什么都看得见，什么也看不见。
“不搜了。”
周涛转头看他。
“收缩。”
---
指挥车内。
沈君则右臂伤口在钻矿道时挣了一下，绷带边缘渗出一点血。周涛拿出急救包，拆了旧绷带重新消毒换药。动作很轻，沈君则没动。
“名单上还剩两个人。”周涛单手翻看日记照片，“赵广田、刘大柱。当年都是矿场工人。赵广田现在在省内当保安，刘大柱在外省工地。”
“通知当地派出所，两个人全部转移安全屋。让刘坤负责外省那个的协调。”
周涛敲键盘，敲到一半停下来。
“林栋知道我们找到日记后，会加速。名单上的人转移了，他的计划怎么办？”
沈君则看向车窗外的山林。晨雾散尽，山体轮廓清晰，但林子深处还是暗的。
“他会换目标。”
周涛抬起头。
“日记里写得很清楚——‘还剩两个人，杀完之后，我会找你。’”沈君则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灌下去，“现在名单上的人被保护起来，他没时间等。所以——”
“所以下一个目标是你。”周涛接话。
沈君则推开车门，重新别好对讲机。
“通知所有人，林栋可能出山，转向城市搜捕。另外——”他顿了一下，“给刘坤说，赵广田和刘大柱的安全屋内派驻持枪警力。二十四小时轮班。”
“你这里呢。”
沈君则跳下车。
“我有枪。”
---
凌晨三点半。洞里。
林栋被左臂疼醒的。
伤口已经流出黄色脓液，整条胳膊肿得发烫。他咬牙坐起来，抓起碘伏瓶——只剩瓶底一层。拧开盖子，全倒在伤口上。
他憋住一声闷哼。
然后翻开日记本。用右手——左臂承不了力——在最后几页写了数行字。写完犹豫了几秒，把日记本放回石台上。
他从睡袋旁摸出匕首、手枪、半包压缩饼干。推开洞深处压在裂隙口的石块，侧身挤进去。
手电光照在矿道壁上。是他半年间用石头凿的标记——一个个箭头，指向出口方向。
走到溪沟时天刚蒙蒙亮。他撕下一截衣袖，绑在溪边树枝上。然后钻进密林。
左臂还在流脓，体温已经烧起来了。但他走得很快。
他熟悉这片山。每一道沟，每一条路，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
他踩了半年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