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林站的门板歪了半边。
林栋用右肩撞开它,腐木渣子簌簌往下掉。屋里一股死老鼠味混着霉味,但他闻不太出来——鼻子已经被自己伤口的气味塞满了。
左胳膊肿得把袖管绷得死紧。他蹲下来,从地板底下拖出个防水布袋。拉链锈住了,拽了三下才开。里面是半年前塞进去的东西:一套灰色工装、五个牛皮纸信封、一瓶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墨水。
是他用紫草根捣碎了掺血调出来的。比例试了十几次才找到——要让颜色对,但别让血迹检测过快出结果。半年前还没这手艺,是别人教的。
他把布袋翻到底,摸出那部老人机。开机。屏幕亮起来那几秒,他盯着左上角的信号格。
一条短信。
发件人:铁砧。
内容:药已到位。老地方。
林栋删了短信。关机。放回原处。
然后拧开那瓶暗红色的东西,蘸钢笔的时候右手没事,左手还在流脓。他翻开日记本,对着最后一页记的地址抄,一个字一个字写:
“沈君则,你抓了韩正明,抢了我的仇。所以你也该死。”
写“你”字时钢笔尖戳透了纸。他抽出来,想重写。顿了五秒,没改。
盯久了那行字,他笑了。不是那种电影里冷血杀手的笑,是嘴角抽搐一下,牙咬着没出声——像是在殡仪馆看着谁的遗像。小雨的遗像他看了二十年。韩正明被抓那天他也在电视上看了。新闻说“警方成功抓捕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镜头扫过沈君则的侧脸。
“半年前我就该死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用小字写:“你抓我,我就杀更多人。你保护他们,我就杀你。”
写完封好,贴上地址标签。地址是从旧报纸上剪的铅字,一个一个拼上去。沈君则三个字用红纸黑字。他贴完摁了摁,确保粘牢。
左臂又抽了下。疼得他弓起背,额头磕在膝盖上。体温已经烧起来,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他拔出匕首。
在右小臂上划了一道。不深,刚好见血。疼痛让他清醒了十来秒——这是他自己琢磨的办法。三年前在工地被钢筋砸断了三根手指,急救员说休克的人会迷糊。他不能迷糊。迷糊就会手抖,手抖就会暴露。
用这十来秒的清醒,他把信塞进护林站外那个旧邮箱。
这邮箱还在用。半年前他蹲了四个早晨,亲眼看见邮递员骑着绿色电动车来开箱,每周二周五。今天是周五。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林栋没回头。
钻进林子时左臂又涌出一股脓水,顺着手指滴在枯叶上。他瞟了一眼,继续走。走得很快。
这半年他把这片山踩遍了。每道沟怎么绕、每条野路通哪里、哪处能藏人、哪里能看见市区的烟囱——全画在脑子里。
下一站。
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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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刚收到的。”
周涛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透明塑料袋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盖的邮戳是今早六点城北邮政所。
沈君则正在翻赵广田的审讯记录。抬头看见信,手停下了。
信封上的地址标签是剪贴拼的。“沈君则”三个字,红纸黑字,其他信息是从报纸上剪的铅字。他接过证物袋,先没拆,夹着信封边缘对光看。
纸是普通A4纸。红色字迹透过来,颜色偏暗。
拆开。
信纸上的字是用钢笔蘸红墨水写的。不,不是墨水。
周涛凑过来,闻了一下:“有腥味。”
沈君则没说话。他读那行字的时候,表情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摊开一副棋局,告诉他你以为已经赢了的那个子,其实是别人送给你的。
“‘抢了我的仇’。”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指给周涛看这句,“林栋和韩正明有仇。韩正明审过他的案子。”
周涛皱眉:“你怎么知道?”
“韩正明二十年前是刑庭审判员。”沈君则把证物袋推到一边,“林栋被判死刑那年,审判席上有他。”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刘坤。从医院打来的。
“老沈,赵广田刚醒。他说林栋身上有一份名单。”刘坤的声音还有麻药劲儿没过的迷糊,但吐字咬得很重,“‘韩正明是第一个’,这是他原话。还有五个。”
沈君则把信纸翻过来。
“你保护他们,我就杀你。”
“五个。”他重复了一遍,“‘他们’就是那五个。”
周涛已经打开电脑,调出笔迹对比软件。
但他没先比笔迹。
他拿了根棉签,沾了信纸上一点点红色痕迹,滴上试剂。
屏幕上显示光谱分析结果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不是审判者的配方。”
“嗯?”
“丁志国当年用的是人血——纯血,不加东西。这封信的红色物质,主要成分是植物染料。”周涛放大某个波峰,“紫草科植物的提取物,混了少量人血,比例大概四比一。调配得很专业,酸碱度控制过,不是随便调的。”
沈君则看向屏幕:“林栋什么学历。”
“初中肄业。没化学背景。”
“所以有人教他。”
周涛没接话。但他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这个停顿沈君则注意到了。
笔迹比对结果跳出来:相似度83%。
“你看这几个钩笔。”周涛把两幅笔迹的局部叠在一起,“审判者的钩笔是往外甩的——他练过魏碑,有隶书底子。林栋的钩笔内收,这是八十年代本省小学硬笔字教学的写法特征。他是在刻意模仿审判者的撇捺,但用笔习惯藏不住——”
“他在借壳。”沈君则盯着屏幕,“不是要成为审判者。是借他的壳,做自己的事。”
他把赵广田供出的五人照片从电脑调出来。
检察官,法医,法官的女儿,证人,书记员的母亲。
逐一放大。
“他在逼我选。”
周涛抬头。
“如果我分散警力保护这五个人,搜捕他的力量就少了。如果我不保护,他说杀就杀。”沈君则把信装回证物袋,动作很轻,“这是囚徒困境。”
周涛:“他在制造——”
“不是困境。”沈君则拿起手机,“是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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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接电话的时候,背景有烟斗磕在木头上的动静。
“二十年前我也见过类似的信。”老鬼听完沈君则的转述,沉默了三四秒才开口,“审判者写的。寄给当时的办案警察。”
沈君则:“那人后来呢。”
“被杀了。家属收到第二封——‘你抓我,我就杀你关心的人’。”
老鬼的烟斗又磕了一下。更重。
“四十年前我在边境当民兵那会儿,见过死士。这种人眼神是散的,不看路,不看人,只盯着他们心里那个念想。丁志国折磨人是为了显圣,要让人看见他的‘道’。林栋——他只是想让人死。所以他比丁志国难缠。他不会停。”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鬼难得爆了句出口,“你准备怎么办?”
沈君则把五人名单的照片滑过屏幕。检察官。退休了。住在市区。
“当年收到信的警察,最后怎么被杀的。”
老鬼顿住。
“他在保护受害人的路上,被捅了三刀。凶手提前知道他会去哪。”
“明白了。”
“沈君则——”
电话挂了。
沈君则把手机揣进兜里,对周涛说:“剩下五个人的档案全调出来。我要亲自去。林栋想让我选?”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枪,检查弹夹,“我选第三条路——我把他引出来。”
周涛调出五人档案,逐一投屏。
沈君则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二十七八岁的女人,黑色法袍,工作证上是市中级法院的标识:“她。法官的女儿。主审法官三年前病逝,林栋把目标转到家属身上。”
周涛:“你觉得他会先动她?”
“他会找最弱的环节下手。”沈君则指着其他几个,“其他人都能自己加强防护,只有她——一个书记员,没安保资源。而且林栋选她,是在告诉我:你爸判我死刑,你爸死了,你就替他死。他讲因果。”
周涛开始安排警力,但沈君则抬手打断他。
“五个人的保护都做,但对她——故意留个缺口。”
周涛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要让她当饵。”
电话里刘坤的声音炸了:“你他妈拿人命冒险!”
沈君则把信纸塞进证物袋,拉着封口的动作慢了一拍:“他信上说要杀我。那他看见我这个他最想杀的人亲自出现,忍得住不出手吗。”
刘坤那边沉默。
“韩正明被抓那天,林栋就开始恨我。但他忍住了——先把韩正明杀了才跑。他能忍。”沈君则拿起外套和配枪,朝门口走,“所以我要让他忍不了。”
周涛喊他:“你去哪?”
“见检察官。然后去法院。”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周涛看见他右臂袖子上渗出一小块暗红。
伤口又挣开了。
但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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