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走出刑警队大门时,右臂袖子上那片血迹已经洇开,硬币大小变成了巴掌大。
周涛追出来,把急救包拍在他手里。“缝线崩了。你他妈是感觉不到疼还是怎么的?”
“崩了两针,不是大出血。”沈君则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撕开袖管。旧伤口的缝合线确实断了两根,血是从针脚渗出来的,顺着小臂往下淌,量不大但看着吓人。周涛蹲下来拿酒精棉片压上去,沈君则嘶了一声。
“法医还在楼上,我让人下来重新缝。”
“消毒,加压敷料。别的免了。”沈君则把袖子拉下,系好袖扣,“林栋看见我受伤,只会更忍不住。”
周涛按住他肩膀:“你这种状态怎么当饵?右臂基本废了,左臂再挨一下你就——”
“所以我不会让他挨第二下。”
周涛盯着他看了三秒,松开手,骂了句脏话。
车上路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周涛开车,沈君则在副驾给刘坤打电话。电话接通,刘坤那头先传来护士换药的声音,然后才是他压低了的嗓门。
“保护第五人的警力到位了,城南那个安全屋,两班倒。但你听清楚——你亲自住进去,就是把你和那个书记员绑一块儿当靶子。”
“我知道。”
“林栋不是普通犯人。”刘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当过兵,会做爆炸装置,在逃期间还能摸进韩正明病房把人割了喉。如果他真的来了,不是你拔枪就能解决的事。”
“所以他看见我受伤的右臂,看见我住隔壁房间,看见门口只有两个警察守着——”沈君则看向车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会相信这是个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七八秒。然后刘坤说:“你他妈真是疯了。”
“彼此。”
**第一天。**
安全屋在城南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三楼,两室一厅,户型方正。沈君则检查了所有门窗锁扣,在阳台门框上加装震动传感器,把窗帘拉到只剩一条缝。
吴书记员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握着茶杯,指节发白。她四十多岁,在市法院做了二十年庭审记录,见过各种犯人,但从没想过自己会出现在死亡名单上。
“你正常作息。吃饭、看电视、睡觉。不用躲卧室。”沈君则说。
她点了点头。
但当晚她卧室的灯一整夜没关。
**第二天。**
周涛轮班值守,带来排查结果——林栋所有已知联系人全部清查,近三个月无任何通讯记录。阿忠的老婆那边也没消息,她说林栋自从阿忠死后就没再联系过她。
沈君则右臂换药时,吴书记员站在洗手间门口。她看见缝合的伤口——黑色缝线嵌在红肿的皮肉里,针脚密集,像条蜈蚣趴在手臂上。
“疼不疼?”
“习惯了。”沈君则单手缠绷带,牙咬着绷带头拉紧。
吴书记员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当年做庭审记录的时候,你爸每次开庭前都会检查笔和墨水。他跟你说话的语气很像——一样的句式,一样的停顿。”
沈君则没接话。
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我签字判过那么多人,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寻仇。林栋选我,是因为他爸的案子?”
“不是。”沈君则站起来,把换下的旧绷带扔进垃圾桶,“是因为他选你最方便。”
她愣住,然后苦笑了一下。
**第三天。**
傍晚下起雨。
沈君则站在窗前,雨水冲刷着阳台的铁栏杆,风刮进来带着湿冷的泥土味。周涛在厨房煮咖啡,速溶的,开水冲下去的声响混在雨声里。
吴书记员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翻了七八页又倒回去重看。她放下杂志,说:“今晚感觉不对劲。”
沈君则从窗边转过身:“你早点进卧室。从里面锁门。”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沈队,你不会死吧?”
“不会。”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周涛端着两杯咖啡出来,把一杯放在茶几上。“林栋如果真想杀她,前三天早该动手了。”
沈君则盯着阳台玻璃门上流淌的雨水:“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放松。或者——”他把配枪放在茶几上,坐在黑暗中,“等某个特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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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雨停了。
安全屋在老旧居民楼的三楼,阳台对着小区后巷。客厅窗帘留着一条缝,月光照在沈君则靠在沙发上的侧脸。他没睡着,呼吸均匀但眼睑微动。右臂旧伤在雨天隐隐作痛,他每隔十五分钟轻微调整姿势缓解酸胀。
3点12分。
阳台震动传感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蜂鸣——只响了一下就被掐断。
沈君则睁开眼睛。
3点13分。
阳台门锁传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不是撬锁,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弹簧被压下的声音。有人提前配了安全屋的备用钥匙。
3点14分。
阳台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和铁锈气息。沈君则的右手已经握住茶几上的枪,但没举起来——他在等林栋完全进入客厅。
但林栋没有走向沙发。
他穿黑色雨衣,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直接朝第五人的卧室走去——他早知道沈君则睡客厅,也早知道第五人住哪间房。
路过茶几时,林栋短暂地看了沈君则一眼。
月光下,沈君则看见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复仇的快感。就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这与血信中“杀你报仇”的愤怒宣言截然不同。
沈君则在林栋走出三步后从沙发上弹起。
但他右臂支撑身体时,缝合处一阵撕裂的疼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手掌撑住沙发扶手的瞬间,旧伤口的缝线崩断,血涌出来润湿袖子。如果是平日,他可以两步挡在卧室门前;现在他只能从侧面追上去。
林栋的手已经握住卧室门把手。
沈君则从侧后方扑上去,左手扣住林栋右手腕,试图拧开。但右臂无法发力,只能用身体撞。林栋比资料照片中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眶凹陷——但力气极大。他挣脱右手,从雨衣内拔出匕首,刀尖对准的依然是卧室门。
沈君则没有拔枪。
距离太近,子弹穿过门板足以伤及吴书记员。他侧身插进林栋和门之间,左臂横挡在胸前——
匕首刺入左前臂外侧。
贯穿。
刀尖穿透皮肤和肌肉,划过尺骨表面,从另一侧冒出。血立即涌出来,顺着匕首滴落在地板上。
沈君则没看刀。他用额头猛撞林栋鼻梁——骨裂的闷响——膝盖顶上林栋腹部。林栋后仰,松开匕首。匕首还插在沈君则左臂上,随脉搏跳动轻微晃动。
沈君则没有拔刀。右手拔枪,枪托连续砸击林栋太阳穴——一下,两下,三下。
林栋倒地。
周涛踹开门冲进来时,看见的画面是:沈君则跪压在林栋背上,左臂插着匕首,右手持枪指着林栋后脑。血从左手指尖滴在林栋脸上。
“操——”周涛蹲下来铐人,手脚全铐死。然后回头看沈君则左臂上那把还插着的匕首,“别拔。”
“没打算拔。”沈君则的声音很稳,“等医生。”
吴书记员打开卧室门。地上全是血,玻璃碎片从阳台门框崩到客厅中央。她捂住嘴,退后两步。
“没事了。”沈君则对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你穿鞋,别踩到玻璃。”
增援还要四分钟到。
林栋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瓷砖。他突然开始笑,笑声很闷——鼻梁碎了,气流从喉咙挤出来,变成一种刺耳的气音。
“你以为你赢了。”
沈君则蹲下来。左手垂着,血还在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你选她,不是因为她在庭审记录上签过字。”
林栋的头侧过来,眼睛向上翻着看沈君则。月光照在他脸上,鼻梁塌陷处已经肿起,眼睛周围开始淤青。
“韩正明是枪,我是刀。但你杀不完所有的。”
“谁派你来的。”
林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的是一个更长的句子,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君则能听见:
“你爸签字判我哥死刑的时候,我恨你爸。你爸死了,我恨你。但在我杀韩正明的那天晚上,有人告诉我一件事——齐天傲的‘方舟’毒气,是他从别人手里买的配方。那个人还活着。那个人才是真正想杀人的人。你杀了我,你杀齐天傲,都没用。”
沈君则的手指收紧。
齐天傲在审讯中从未提过有合作者。所有的调查都停在齐天傲这里——毒气是他研制的,他认罪,死刑已判。如果林栋说的是真的,那么真正的源头根本没有被触碰。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见过他一次。戴眼镜,说话很慢,像在讲课。他说你爸不是死于心梗,是——”
周涛的脚步声回来。
林栋闭了嘴。
沈君则抓住林栋的衣领,用力到指关节发白:“是什么?”
“你去问齐天傲。他知道。但他不会说。”
增援抵达。林栋被架起来押走。他的脚踩在地板的血迹上,留下一串红色脚印延伸到门外。
沈君则对周涛说:“提审齐天傲的时候,把他律师也找来。”
“为什么?”
“因为林栋说的事,律师可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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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医院急诊室凌晨四点的走廊空荡荡的。
匕首被取出。左前臂贯穿伤,没伤到主要神经和血管,清创缝合十二针。右臂旧伤重新缝合,失血量达到轻度贫血标准。医生建议住院观察,沈君则签了拒绝文件。
他坐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上,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臂也换了新绷带。两只手都包扎得只剩指尖露在外面。
电话接通。刘坤听完林栋的供述,沉默了很久。
“如果毒气配方是别人给的,”刘坤的声音很慢,像在边想边说,“那个人给齐天傲配方的动机是什么。齐天傲用配方杀了人,给他配方的人,手上有所有人的血。”
沈君则靠在椅背上:“林栋说他见过那个人。戴眼镜,说话像讲课。可能是大学背景,化学或者医学专业。齐天傲的研究领域是毒理学,他的人际关系网里一定有这个人。”
“但在他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他不会开口。”
“那就让律师不在场。”
刘坤那头安静了。“你知道这不合规。”
沈君则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开始发灰。
他低头看着两只缠满绷带的手——右臂的旧伤是追查韩正明时留下的,左臂的新伤是林栋刺的。两处伤疤在不同的皮肤上,疼痛方式不同:右臂是钝痛,像骨头在皮肉深处持续发胀;左臂是锐痛,每一针缝合线都像一根独立的刺。
但真正让他无法行动的,不是疼痛。
林栋说“你爸不是死于心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后脑。
沈君则拿出手机,翻到父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法庭门口的抓拍。沈正明穿着法袍,手里拿着卷宗,正侧身对书记员说话。拍摄日期是他死前一周。照片上的父亲额头有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平时白,但不明显。当时谁也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以为只是审判压力大。
沈君则盯着照片看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打给周涛。
“帮我调取齐天傲之前在A大毒理学实验室的所有访问记录。”
周涛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你要查什么?”
“查谁给他提供过化学品采购便利。方舟配方里的化学成分,需要专业渠道获取。那个人,一定在齐天傲的学术圈里。”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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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会见室上午十点。
律师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他坐在防弹玻璃外翻看文件,齐天傲穿着橙色囚服坐在玻璃内侧,头发剃短了,脸比刚被捕时胖了一些——监狱生活规律,反而比他在外面躲藏时精神好。
律师低声说:“林栋昨晚被捕了。”
齐天傲的头轻微抬了一下。
“他在现场说,方舟毒气的配方有人提供。沈君则已经知道这件事。”
齐天傲放下手中的笔。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抬手制止律师继续说话。
他睁开眼,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他知道了。”
律师皱着眉:“谁?”
齐天傲没有回答律师。他对着玻璃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死刑犯:
“让他来见我。别带录音设备,别带笔录员。就他一个人。”
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在会见室隔壁的观察室里,沈君则站在单面镜后,看完整个会见过程。左臂吊着绷带,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周涛在旁边说:“他这是要谈条件——用那个人的信息,换上诉筹码。”
“他不是要谈条件。”
“那他要干什么。”
沈君则看着齐天傲被狱警带回监室的背影,囚服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皱成两道褶:
“他是要确认我知道了多少。如果他知道林栋什么都没说完整,他是不会开口的。”
沈君则走出观察室。走廊尽头,窗外阳光刺眼。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指尖的颜色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微微发青。
“先审林栋。他说过他见过那个人——让他做拼图画像。拿到画像之前,我不见齐天傲。”
周涛问:“如果齐天傲拒绝开口,画像就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沈君则站在走廊尽头,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但眼睛里的光线是冷的:
“不。还有一条线——林栋说那个人告诉他,我爸不是死于心梗。如果这是真的,我爸的死因报告,就是第一个该被重新打开的东西。”
他抬起头。
“去调我爸的尸检报告。原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