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检报告让档案室调,需要时间——现在,先审林栋。”
沈君则说完这句,没立刻走。他站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几秒,转过身往回走。缠着绷带的左臂在制服袖子里微微发抖,白色绷带从袖口露出来一截,透出淡粉色。
周涛盯着那截绷带看了两秒:“你的伤——”
“死不了。”
沈君则打断他,推门进了审讯准备室。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每一步都让左臂的伤口像脉搏一样跳着疼。进房间后他拧开水龙头,用右手接水冲了把脸。冷水激上来,那股因为失血泛起来的眩晕感总算退下去一点。
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白的不像话,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道没擦干净的血印子——是早上审林栋时崩开的。
周涛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沈君则接过去,拧开盖抿了一小口润嘴唇,就搁一边了。
“林栋现在什么状态?”
“枪伤处理过了,左臂骨头没事,肌肉损伤严重。”周涛翻开笔记本电脑,调出监控画面,“从昨晚到现在没睡,就坐在床沿发呆。”
屏幕上,林栋穿着蓝色囚服坐在窄床上。他瘦的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左臂枪伤处包着厚纱布,囚服袖子被剪开了。他不动,就盯着对面墙上某个点。
“他要求联系家人了吗?”
“没有。他妹妹林婉清遗体还在殡仪馆,后事没人办。”周涛顿了顿,“他唯一的亲属就是那个妹妹。”
沈君则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检查电量。这个动作扯到了左臂伤口,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手指没停。
“刘坤呢?”
“在医院,手术很成功。他说要电话旁听。”周涛晃了晃手机,“已经拨通了。”
沈君则戴上耳机试音。耳机里传来刘坤的声音,因为术后虚弱有点发飘:“能听见。君则,你审他……他可能什么都会说。林栋这人,心理防线已经垮了。”
“不一定。”沈君则把审讯记录本夹在右臂下,“他唯一的软肋是林婉清——现在软肋没了,他反而可能闭嘴。”
说完推开门,走向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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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推开时,林栋抬起头。
他双手被铐在审讯椅的桌板上,左臂纱布外面套着剪开的囚服袖子。嘴角的淤青还没消,眼球上全是血丝,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看到进来的是沈君则,林栋的目光先落在他左臂的绷带上,然后才移到脸上。
林栋笑了。那是一种虚弱的、带着恶意的笑:“你还敢来。刀伤不疼?”
沈君则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慢——为了不扯到伤口,每个姿势都刻意控制。他把录音笔放桌上,按下开关。红灯亮了。
“姓名。”
公事公办的语气。
“林栋。”
“年龄。”
“三十七。”
程序问题问完,沈君则翻开记录本。他握笔的手指用力过度,指节发白——失血导致的肢体末端血液循环不畅,写字的右手有轻微的延迟感。
他抬头看林栋的眼睛。瞳孔的反应,呼吸的节奏,手铐下手指的细微动作。
“林栋。”沈君则声音很稳,“林婉清的仇人,抓完了。齐天傲的人,参与毒气投放的,现在都在看守所里。你妹妹的案子,会有一个判决。”
林栋的眼睛动了一下。
“现在告诉我——谁给齐天傲的毒气配方。”
空调低频嗡鸣。
单向玻璃后面,周涛手指悬在键盘上等。电话那头刘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林栋低下头,看着自己铐住的手。左手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是他自己的血,枪伤处渗出来的,没来得及洗干净。
“我不知道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只听说过一个代号。”
“代号是什么。”
“铁砧。”
沈君则的笔尖落在纸上:“哪个砧?”
“铁砧的砧。打铁用的那个。”林栋抬起眼皮,“我只偷听到过一次——十年前。在墓碑码头。”
沈君则没催他。他知道林栋现在的状态:极度疲惫、失落、可能还有一点破罐破摔。这种时候,审讯对象往往需要沉默的引导,不是追问。
果然,林栋自己开口了。
“十年前。我二十七八。那时候我妹妹刚查出病,指标很高,需要进口药。齐天傲说钱紧张,让我跟他干——在码头接货,记些账目。”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天晚上,很晚了,码头的灯都熄了。我忘拿车钥匙,折回仓库去取。仓库后面有个废弃调度室,齐天傲有时候在里面打电话。”
林栋眼睛看向墙壁上的某一点,瞳孔似乎在回放那段记忆。
“调度室灯亮着。我以为是有人忘关了,走近听见齐天傲的声音。他在打电话——不是在打,是在接。那头说,他听。”
“‘铁砧。’齐天傲在喊这个名字。他平时跟手下说话不是那个声气。低声下气的,像在求人。”
林栋模仿了那个语调——“铁砧,配方我收到了。代价太高。”
沈君则的笔停了。他没抬头,只问:“你确定是这四个字——‘代价太高’?”
“确定。”林栋喉咙滚动了一下,“我当时就在门外,离他不到三米。墙很薄。他说‘代价太高’的时候,声音在发抖。齐天傲这种人,你见过他发抖吗?”
沈君则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问:“对方的声音——你听到了什么?”
“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是个男声。”林栋皱眉,在回忆里搜索,“但有一点很奇怪——那个人说中文带着口音。不是方言口音,是那种……外国人学中文的口音。”
“你确定?”沈君则身体微微前倾,左臂磕到桌沿,他嘶了一声但没停顿,“那个口音,是西式的,还是东南亚的?”
沈君则的左手不自觉按向左臂伤口处,手指用力压住绷带——拿疼痛来维持精神集中。
“我说不清楚。只知道不是中国人。”林栋说完长出一口气,十年没出口的东西一下子倒出来,脸上的表情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复杂的疲惫。
沈君则翻了一页记录本:“他们怎么联系。”
“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君则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降了一度,“林栋,你偷听了电话,偷看了行程——不要说不知道。”
两人目光在白色灯光下胶着。
“我告诉你,”林栋最后说,“但我有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沈君则声音不大,但像铁钉钉在木板上,“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说你知道的。说完整。”
林栋瘦削的肩膀塌下去。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涛在玻璃后开始不安地用手指敲桌面。
“齐天傲每年去一次东南亚。”林栋终于说,“春夏之交,大概五六月份。从不跟人打招呼,每次一个人去,三四天回来。回来之后,那段时间的配货量就会翻倍。”
“去哪里。”
“有一次我偷看了他的行程单。不是机票——是旅行社代办的签证回执。上面写着目的地:柬埔寨金边。具体地址没有。只有酒店名字缩写:‘R-H’。”
沈君则迅速记下这两个字母。然后抬起头:“中间人呢。”
“那次在调度室,齐天傲打完电话出来看见我。”林栋喉结上下滚动,“他给了我一巴掌,说我偷听。然后他说:‘铁砧不是你能知道的人。连我都没见过他的脸。他只通过中间人传话。’”
“中间人的特征。”
“不知道。齐天傲没再说。”
沈君则合上记录本。他看着林栋苍白的脸:“那个中间人——你之后查过吗。”
林栋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查了。”
“结果呢。”
“死了。”
林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死寂的东西。
“我偷偷托人查,查到中间人姓徐,在澳门开典当行。那已经是七年前了。等我想进一步查的时候,那个人消失了。两个月后,在珠海发现一具无名尸,肋骨有老伤——符合徐某的体貌特征。被人勒死,抛尸。”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栋。”沈君则慢慢站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栋不说话。
“意味着你现在把‘铁砧’说出来,你也是知情人之一。齐天傲之所以活着,是因为他还知道‘铁砧’的联系方式,还有价值。你没有这个价值。”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栋。
“周涛,”沈君则对着玻璃说,“立即去查柬埔寨金边。‘R-H’开头的酒店。所有齐天傲的出境记录,从十年前开始调。”
门在身后关上。沈君则靠在走廊墙面,左臂的疼痛现在是一阵一阵的钝击感。失血加上长时间审问,脸色比进门前更白了。
耳机里传来刘坤的声音:“‘铁砧’——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你等等,我让我医院的同事帮我查查以前的卷宗备注。”
沈君则正要说话,耳机里周涛的声音插进来:“组长,尸检报告调出来了。档案室刚回话。”
“怎么样。”
“你父亲沈建国的尸检报告——”周涛的语气不对,“档案索引显示存在,但原件……”
“原件怎么了。”
“原件在三年前被借调走了。借调单位写的不是名称,只有一个代码——‘铁砧-002’。”
沈君则拿着手机的手僵在耳边。
走廊尽头,窗外阳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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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则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绷带下面是今天早上刚换的药,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铁锈味来自他自己的血。
他的眼睛里出现了审问林栋时没有的波动。那种很微妙的、瞬息即逝的失态——呼吸停了一拍,右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恢复了。
“代码是什么时候入库的。”声音平稳得不正常。
“档案系统显示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一日。借调手续的经办人签名,看不清楚。扫描件很模糊。”周涛敲键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这个代码格式不对——正常借调应该写单位名称和借调人姓名。‘铁砧-002’这种格式,更像是——”
“像是有人专门标注的。”刘坤在医院接话,声音因为术后虚弱有点飘,“如果这个代码跟林栋供出的‘铁砧’是同一批人……君则,有人在你查案之前,就已经提前调走了你爸的档案。”
沈君则慢慢走向走廊尽头。窗外是看守所的院落,囚车停在院子里,几个狱警在交接犯人。
他在脑海中拼合这些信息:
林栋十年前偷听到的代号:铁砧。
尸检报告借调单位代码:铁砧-002。
齐天傲每年去柬埔寨见的人:操流利英语,受过西式教育。
“周涛。”沈君则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很清晰,“从现在开始,‘铁砧’这个名字,锁定在专案组内部,不扩散。”
“明白。”
“林栋供述的东南亚行程,跟法务报备后去查跨境电商和物流记录——十年间,墓碑码头有没有从柬埔寨入境的货柜。重点查化工原料和医疗用品的清关数据。”
“你今天还审齐天傲吗。”刘坤问。
沈君则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
“不急。现在我手里有更多东西。先查‘铁砧-002’这个代码——谁创的,谁经手的,为什么借调我爸的档案。查出来之前,我不见齐天傲。”
他摘下一只耳机,对着走廊尽头沉默了几秒。
“我爸不是死于心梗的线索,可能不是齐天傲给的。”沈君则说的很慢,像在确认自己的推理,“林婉清死前录的视频里,林栋说过‘那个人告诉我你爸不是死于心梗’——‘那个人’,就是‘铁砧’的人。他们知道我爸的死因有问题,还故意说出来。”
刘坤沉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诱饵。”
“不是诱饵。是测试。”沈君则转身往回走,“他们想看看我沈君则查到这里会怎么做。三年前借调档案的代码留得这么明显——他们在等我查。”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嘴角干裂的血痕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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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沈君则回到临时办公室。
室内只有周涛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桌面上摊着好几份文件——齐天傲的出入境记录、林栋的口供整理稿、还有一份泛黄的《墓碑码头地块租赁协议》复印件。
沈君则没坐下,站在白板前。他用右手拿起记号笔,在绷带限制下动作有些僵硬,写下几个关键词:
- 铁砧
- 柬埔寨金边 / R-H酒店
- 中间人(已死)——姓徐,澳门典当行,被勒死抛尸
- 档案代码:铁砧-002(三年前借调沈建国尸检报告)
- 齐天傲——知道“铁砧”联系方式
写完后退两步,盯着这五行字。
周涛小声说:“组长,齐天傲如果知道‘铁砧’杀了中间人灭口,他会不会害怕下一个轮到他……这种恐惧可能让他更不肯开口。”
“也可能让他开口。”沈君则把记号笔放在笔槽里,“一个受威胁的人会选择自保。如果他知道‘铁砧’的人已经渗透到档案系统,连三年前的尸检报告都能提前借走——”
他没说完。
但周涛明白了。如果齐天傲意识到“铁砧”的手已经伸向了沈君则父亲的案子,而他自己也可能随时被灭口,那他唯一活下去的筹码,就是把他知道的全部倒出来。
门外有人敲门。
看守所的管理员递过来一张纸条:“齐天傲想见你。他说想跟您谈谈。”
沈君则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但运笔用力:
“沈警官,我知道你爸的死是谁做的。”
周涛站起来:“现在去吗?”
沈君则捏着纸条,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上齐天傲写字时留下的凹凸痕迹。
“不急。”他把纸条放到白板上“铁砧”二字旁边,“先让他在沉默里多坐一会儿。沉默到他自己待不住,再开口的时候,能说的东西会比现在多。”
他靠在桌沿上,左臂伤口的疼痛还在持续——钝的、一跳一跳的。他没管。
“周涛,今晚加班。尸检报告的借调记录我要全部日志——谁在系统里查过我爸的档案,什么时间,什么IP地址。三年前的、两年前的、今年的。”
“明白。”
沈君则转过身看窗外。天已经暗下来,院子里囚车的阴影拉得老长。
他拿起桌上林栋的口供整理稿,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林栋说了一句他在审讯时没有追问的话——是林栋在讲述自己被抓时说漏嘴的。
“那个人告诉我,你爸不是死于心梗。”
沈君则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这句话。
三年前,有人借走了他爸的尸检报告。
借走报告的单位,和十年前出现在林栋偷听里的代号,是同一个词。
铁砧。
他把口供稿放下,对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刘坤。”他按下耳机,“你说你在哪儿见过‘铁砧’——想起来了吗。”
耳机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刘坤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虚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九九年。碎尸案。韩正明当年的庭审笔录里面有份证据清单,我在上面扫到过这个代号。当时因为烫手没人敢查,备注栏写的——‘铁砧提供药理学技术方案’。”
沈君则的手僵在口供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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