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僵了足足五秒。
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响,左臂因为这个猝然的动作扯到了伤口,钝痛从绷带下蔓上来,他右手扶住桌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去提齐天傲。”
周涛已经在收拾录音设备,抬头看见沈君则的脸色,问了句:“伤口疼?”
“不碍事。”
沈君则把口供整理稿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手指在林栋那句“你爸不是死于心梗”上按了一下。纸页被他的指腹磨出了褶痕,字迹边缘的墨水有点晕开。
车钥匙在周涛手里。两人走出小楼时天才蒙蒙亮,院子里囚车的阴影已经没了。沈君则坐进副驾驶,用右手系的安带,左臂僵硬的垂在身侧,没往袖子里塞。周涛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二十分钟车程,两个人都沉默。
沈君则把口供整理稿从口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用拇指反复摩挲那行字。车窗外天光逐渐亮起来,路灯一排排灭掉。他想起三年前省厅档案室那个电话——对方说建国同志的尸检报告被借走了,借走单位有正规手续。当时他没追问是哪个单位。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就是心梗。
齐天傲被带进会见室时,穿着深蓝色囚服,双手铐在前,动作比上次见面时慢了一拍。他在铁窗后坐下来,目光先扫过身侧的律师,然后落在沈君则身上——准确地说,落在沈君则左臂刺眼的白色绷带上。
审讯室的白光管把绷带照得恨刺眼。边缘渗出一小片淡淡的血渍,是刚才站起来时扯到的,还没干透。
齐天傲先开了口。
“又受伤了?你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旧事。律师抬头看了一眼齐天傲,手上的文件袋停住。玻璃后面周涛皱起眉,手指在录音设备的按键上顿了一下。
沈君则没有接这话。
他把口供整理稿摊在桌上,纸页翻到最后一页,按住了林栋那句话的位置。然后直视铁窗后的眼睛,问:“‘铁砧’是谁。”
齐天傲的笑容凝固了。
这个过程沈君则看得一清二楚——先嘴角的弧度僵住,然后是瞳孔收缩,最后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会见室里只剩空调的低频嗡鸣,持续了整整十秒。
“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沈君则没有停顿:“毒气配方是他给你的。你只是执行者。”不是问句。
齐天傲点了头。回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是。但他比我更恨这个世界。我是为了父亲,他是为了某种理念。”说到“理念”两个字,他右手的食指在铐子里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手势但被金属圈限制了。
沈君则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也捕捉到了齐天傲语气里的异样——在说“某种理念”时,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有一丝他之前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悔恨。更像一种疏离,一种把自己和另一个人划清界限的评判。
“什么理念。”
齐天傲没有回答。他把身体微微前倾,铁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声响。然后压低声音,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铁砧’认识你父亲。你父亲也认识他。”
沈君则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齐天傲的目光直直盯着他,继续说:“去查你父亲的旧案卷。里面有线索。”他顿了一下,肩膀往下沉了些,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这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
沈君则站起来。左臂的绷带蹭到桌沿,他发出轻微抽气声,但随即控制住了表情。他隔着铁窗看着齐天傲,隔了大概三秒才开口:“你为什么说这个。”
齐天傲的回答没有犹豫。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这是我还你的。”
他抬起被铐的双手,铐链发出轻响,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摊开动作。
“但只有这么多。”
说完他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重新变成之前的平静——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完成补偿之后的释然。律师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袋,说会见结束。
沈君则走出会见室,在走廊里停了三步。
他把口供整理稿翻到最后一页,抽出笔,在那句“你爸不是死于心梗”下面画了两道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齐天傲确认——父亲认识“铁砧”。
字迹歪得厉害,因为左臂不能使力,纸张按不住。但每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差点戳破纸页。
周涛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拿着录音设备,硬盘指示灯还在闪。“建国哥的旧案卷——是指他退休前办的案子,还是更早的?”
沈君则没回头,一边走一边说:“三年前他死的时候,省厅档案室借走过他的尸检报告。借走报告的单位代号,就是‘铁砧’。”
周涛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加快跟上来。他的脸沉了下去。
两人坐进车里。沈君则用右手系安全带,左臂僵着不敢动。周涛发动引擎,在停车场出口的雨棚下停住,转头看他:“如果真是这样……齐天傲说的线索,会不会指的是建国哥自己办过的、涉及‘铁砧’的旧案?”
沈君则把口供整理稿放到副驾驶座上。看守所的灰色高墙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
“不是‘会不会’。他知道我看得懂。”
车驶出看守所大门。
沈君则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停在“刘法医”那栏。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一秒,按下去。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
他对周涛说:“去省厅档案室。齐天傲的话如果属实,父亲当年的案卷里一定有没被涂改的东西。”
电话通了。
刘法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被深夜电话吵醒的微哑:“小则?这么晚打来——”
“刘姨。”
沈君则打断了她。右手把手机攥得紧,指节硌在手机壳边缘。
“二十年前我爸经办的案子,档案室还保留着原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过长了——比刚才会见室里齐天傲那十秒还长。长到周涛从驾驶座上转头看过来。长到沈君则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口传到耳膜。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