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当年被压垮,不是因为查不动。是因为查到最后,发现要动的人是自己人。”
“我知道。”
“那就动。”
冷风灌进巷子。沈君则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布料绷在右臂上,旧伤扯着疼。周涛跟在他身后,掏出车钥匙按了两下,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闪了双闪。
“明天下午出发?”周涛问。
“下午出发。”
沈君则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窗外的路灯昏黄一片,照着老鬼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他把笔记从内袋掏出来,布包搁在膝盖上,指尖按着那层布料。
纸页的棱角硌在手里。
“我先送你回去。”周涛发动引擎,“技术科那边我联系好了。我有个同学叫小李,今年刚调进省厅技术科,负责光谱分析。我跟他说旧案复查需要技术支援,下班以后借用一小时设备。”
沈君则点了点头,没吭声。
车驶出巷子,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周涛瞟了眼副驾驶:“如果复原出来的名字真是王建国——”
“先确认。”
沈君则把布包重新塞回内袋。这次硌的位置,从肋骨挪到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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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六点四十,省厅后勤楼后门。
周涛提前到了,站在台阶上抽烟。沈君则从侧门进来时,他把烟头碾灭在垃圾桶上:“走吧,小李等着呢。”
技术科在三楼走廊尽头。走廊里的荧光灯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小李在门口站着,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周哥。”小李冲周涛点头,又看向沈君则,“这位是……”
“沈君则。”沈君则伸出手,“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李握了握手,“周哥跟我说了,旧案复查嘛。光谱仪我刚校准过,直接扫描就行。什么物件?”
沈君则从内袋取出布包,在走廊里展开。笔记翻开到签名页,涂黑的那一块墨迹在荧光灯下反着光,像一块补丁贴在本该有字的地方。
小李接过笔记,眉头挑了一下:“这涂得挺厚的。不过光谱仪能分层扫,底下只要不是用刀刮掉的,基本都能复原。”
他把纸张平放在光谱仪扫描台上,调整焦距。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数据,绿线在黑色墨迹的位置剧烈抖动。
“表层是普通碳素墨水。”小李指着波形分析,“但底层反射率不一样——还有一层颜料。应该是被覆盖掉的原笔迹用的不是同一种墨。”
周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启动逐层剥离程序。屏幕上,黑色墨迹被数字信号一层层撕开。
第一层——黑色变淡,底下的笔画轮廓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
第二层——“王”字的横折钩露出半边。
第三层——小李敲下回车。屏幕上像被泼了显影液,三个字从纸面底下浮上来,笔画完整,清晰得扎眼。
**王建国**。
技术室里只剩仪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周涛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敢落下去。
小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推了推眼镜:“这个复原效果不错。这笔迹保存得挺完整的,就是覆盖的墨太浓了,肉眼才看不穿。你们要的不是就这个?”
沈君则站在原地,目光钉在屏幕上的三个字。
隔了两秒,他说:“是这个。”
他把U盘递给周涛:“数据保存三份。原件我先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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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点二十,省厅地下室档案库。
老孙值夜班,搪瓷缸里泡着浓茶,茶垢厚得看不见缸底的白瓷。沈君则推门进来时,他正端着缸子吹气。
“哟,沈队。”老孙把搪瓷缸搁下,“这么晚查档?”
“调1996年省厅刑侦处人事任免档案。”沈君则把证件放在桌上,“急用。”
老孙在铁皮柜间穿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落灰的档案盒。1996年的档案被压在底层柜子的最深处,他弯腰翻了五六分钟,抽出三盒,搁在桌上时扬起一股灰。
“都在这儿了。”老孙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年头的档案还没电子化,纸张脆得很,翻的时候小心点。”
沈君则打开第一盒。档案袋里的纸张泛黄,订书钉生锈,有的页面边角已经碎了。他翻到刑侦处在职人员名录——第三页,处长栏。
姓名:**王建国**。
任职时间:1994年3月至1998年11月。
职权范围:全省重大刑事案件侦办、督办、叫停审批。
沈君则的手指停在“叫停审批”四个字上。他把这一页摊开,从档案盒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铁砧案对应的终止报告书原件。
这份报告书的纸张比其他的更黄,边角有明显的折痕。最后一栏打印着正楷黑字:“终止原因——证据不足,建议封存。”
下面一栏,签字栏。
钢笔写上去的三个字,墨迹已经褪成暗蓝色,但笔画清晰可见:**王建国**。
沈君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
老孙在旁边探头瞅了一眼:“这个案子我有点印象。1996年的嘛,当年闹得挺大,省厅刑侦处全员扑上去干了半年。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下文了。怎么,现在要翻?”
沈君则把档案合上,从口袋里掏出借阅登记表,填上档案编号和借阅天数。
“这份我借阅三天。”他把登记表推给老孙,“签字。”
老孙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再多问,在登记表上签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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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点三十五分,沈君则从档案库出来,正要上楼,手机震了。
刘法医的加密频道来电。
他接起来,刘法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翻旧纸堆的沙沙声:“沈队,我查了1996年物证科的存档清单。铁砧案当时登记了七件物证——凶器、纤维样本、足迹拓片,还有两件化学容器残留物。但1996年11月,这七件物证全部标记为‘遗失’。”
“遗失单在哪儿?”
“就在物证交接记录最后一页。”刘法医顿了顿,“签字人——王建国。”
沈君则握着手机,站在楼道拐角。窗户外面,省厅大院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斑打在对面的墙上。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沈队?”刘法医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在听吗?”
“在听。”
“这七件物证一丢,铁砧案就等于没了物证支撑。也就没法往下查。”刘法医的声音压低了,“沈队,王建国是你什么人?”
沈君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挂掉电话。
周涛从三楼下来,手里攥着存好数据的U盘。他把U盘递给沈君则:“光谱数据三份,原始扫描文件、分层重建文件、比对截图。都在里面。但原始纸质件……我们现在拿着等于是定时炸弹。”
沈君则把U盘和笔记原件一起用布包好,塞进内袋。布料棱角硌在肋骨上,和昨晚同一个位置。
“他是我进省厅时的推荐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1998年,我爸出事以后。是他把我从底下捞上来,塞进刑侦培训班。”
周涛没接话。
沈君则转过身,往楼下走:“明天,我去省厅见他。”
“以什么理由?”
“汇报旧案。”沈君则推开楼道门,冷风灌进来,“你帮我调他近期的日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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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点四十,沈君则的临时住处。
他没开灯。
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沈君则坐在床边,把笔记从铁皮柜里取出来,翻到签名页。
涂黑的名字在肉眼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几个字长什么样了——每一笔每一画,都被光谱仪从墨迹底下捞了出来,烙在他视网膜上。
手机屏幕亮了。周涛发来了王建国本周的日程表。
明天下午三点,办公室处理厅务。四点到五点,例会。五点以后无安排。
沈君则把日程表截图保存。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旧照片——1998年刑侦培训班结业合影。塑封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人群第一排正中,王建国穿着警服,手搭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肩上。
那个年轻人是他自己。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褪色的钢笔字:“小沈,未来是你的。好好干。”
沈君则看了三秒。
然后把照片翻扣在桌上。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刘坤,”他说,“明晚五点以后,我需要你帮我盯一个通话记录。目标——省厅内线。”
刘坤的声音一下子警觉起来:“谁?”
沈君则报了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刘坤的声音变了:“你确定?”
“不确定。”
沈君则把笔记重新用布包好,塞进外套内袋。布料棱角硌在肋骨上,位置和昨夜一样。这个位置,他已经习惯了。
“所以我要试。”
他挂掉电话。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扣在桌上的照片,背面朝上,那几个褪色的钢笔字在昏暗中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