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沈君则没动。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床头柜上扣着的照片还是背面朝上。那几个褪色的钢笔字,在昏暗中彻底看不见了。
他把布包从内袋里掏出来,解开绳结。
笔记翻到标注“王建国”那几页。上面是这几个月零星记录的东西——1996年铁砧案结案报告缺失三页。王建国在关键节点签字。第144章王建国叫停他继续追查的命令。
手指停在“叫停”两个字上。
肋骨处,笔记棱角硌着皮肤。这个位置,他已经习惯了。
他想起1998年。父亲出事之后,是谁把他从底下捞上来,塞进刑侦培训班的。是谁在结业合影时把手搭在他肩上,说“小沈,未来是你的”。
现在他要用对待嫌疑人的方式,去试探那个教他破案的人。
凌晨三点,他拨了刘坤的医院座机。
响了四声。刘坤接起来,声音还带着术后那种沙哑,但很清醒:“说吧,怎么盯。”
“明天我会去省厅。我进去之后,你盯着王建国的手机信号。”沈君则说,“如果有人在他办公室期间向外拨号——或者我离开后十分钟内他有异常通话——记下来。”
刘坤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直接问他铁砧的事?”
“不。”沈君则说,“我会用其他案子做掩护。但如果他有反应……”
他顿了顿。
“我想看看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小心点。”刘坤说,“你现在身边没有周涛。”
“明天周涛会在车里监听。”沈君则说,“你只需要盯信号。”
“行。”
沈君则挂了电话,躺回床上。
他没关灯。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从橘黄变成灰白。他睁着眼,一直等天完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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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沈君则走进省厅大楼。
周涛已经把车停在对面停车场。监听设备连着沈君则藏在衣领里的微型麦克风。周涛在车里戴上耳机,调试了两下。耳机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推门声。
王建国办公室在三楼。
沈君则敲门。
“进来。”
王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到沈君则的瞬间,他脸上浮出笑容——那种长辈见到得意弟子的笑,眉毛先动,然后嘴角,最后整张脸都亮起来。
“小沈!”王建国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来,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伤好了吗?上次说你肋骨骨裂,我让人给你送了参片——”
“没事了。”沈君则也笑了笑,“皮外伤,骨头早长好了。”
王建国示意他坐下,自己回到椅子后面。秘书进来倒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沈君则开始汇报积案清理工作。
他准备了真实数据——三起盗窃案、两起诈骗案的侦破进展。时间线、证据链、嫌疑人供述,每一条都经得起查。王建国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还提了几个专业问题。
“盗窃案那个指纹比对,你们用的新系统?”
“对。省厅上月推的那套。”
“好用吗?”
“比对速度快了,但误报率偏高。”沈君则说,“还得人工复核。”
王建国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气氛正常。甚至可以说融洽。
十分钟后,沈君则话锋一转:“王厅,我最近在查一个旧案。”
王建国吹了吹茶叶。
“1996年的。”沈君则说,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一个涉黑案。当时有代号,好像叫——”
他停顿了半拍。
“‘铁砧’。”
王建国的右手微微一颤。
幅度很小。但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一片茶叶从杯沿滑落,掉在桌面上。
他的脸没变。眼神没躲。
他甚至把茶杯平稳放回桌上,抽出纸巾擦了擦桌面:“1996年?那时候你还在警校吧。怎么突然翻起这么老的案子?”
语气正常。措辞合理。
但沈君则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缩了。这是人遭遇威胁时的本能反应,控制不了的。
“案卷在清理档案室时翻到的。”沈君则说,“有些证据链没闭合,我想重新整理一下。您当年参与过这个案子的侦办吗?”
王建国摇摇头:“时间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
“档案室应该有记录。你可以去调阅。”
“好。”沈君则站起来,“那我不打扰了。”
王建国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有需要随时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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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
沈君则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平稳。他没有回头。身后那扇门关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到了停车场,他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周涛摘下耳机,脸色不太好看:“录下来了。他右手抖那一下——很明显。”
沈君则没立刻回答。他从内袋摸出笔记,翻到新一页,写下一行字:瞳孔收缩+右手微颤=对“铁砧”有应激反应。
“但他的回答没有破绽。”周涛说,“‘不记得了’——这句话本身没毛病。你没办法用这个证明他撒谎。”
“我知道。”沈君则说。
他把笔收起来。
“所以不够。”
他看向周涛:“我需要知道,我离开之后他做了什么。”
周涛启动监听设备回放。
耳机里是办公室的静默——纸页翻动声。椅子转动声。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接着是电话按键的声音。三声。省厅内线短号。
王建国的声音响起来:“档案室吗?如果有刑侦支队的人来调阅1996年铁砧案卷——”
他停顿了一下。
“先通知我。”
通话结束。
周涛看向沈君则。沈君则面沉如水。
“他在封档案。”周涛说。
“不。”沈君则说,“他在做准备。”
他拿起手机,给刘坤发了条信息:我离开后两分钟内,王建国拨出一个内线电话。查对方的权限级别和档案调阅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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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刘坤的电话回拨过来。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手术后的沙哑:“档案室的内线权限是科级。但你想不到的是——”
沈君则手指收紧。
“他挂了这个电话之后,又拨了一个加密线路。不在省厅总机记录上。”
“加密线路?”
“对。军方标准。”刘坤说,“我没法破译内容,但我能告诉你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对方接得很快。”
沈君则挂了电话。
车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涛说:“如果他在通知铁砧——”
“那我们就需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沈君则打断他。
他看向省厅大楼。三楼,王建国办公室的窗户,窗帘半掩。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我需要在他办公室装一个东西。”沈君则说。
周涛一愣:“窃听器?你疯了?厅长办公室——”
“明天下午省厅有季度总结会。他会在会议室待至少两个小时。”沈君则说,“楼道的监控死角,你比我清楚。”
周涛深吸一口气:“你有把握?”
“没有。”沈君则说。
他顿了顿。
“但我必须知道,他和铁砧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又想起那张扣在桌上的照片。1998年的合影。王建国搭在他肩上的手。那个重量,他到现在还记得。
“还有——”沈君则说,“我必须知道,他到底是教我破案的人,还是帮我破案的人。”
周涛没再说话。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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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沈君则去了医院。
刘坤右腿架在支架上,纱布还渗着淡黄色的药渍。床头柜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信号捕捉设备,电源线拖到地上,和输液管缠在一起。
“加密线路的波段是军用的。”刘坤把屏幕转向沈君则,“我能监到信号存在,但内容加了双层密钥。除非你有军用解密器——”
“不需要内容。”沈君则说,“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王建国在接到我试探之后,联系的这个人——是不是铁砧。”
“你怎么确认?”
沈君则从内袋取出笔记,翻开一张夹页。
上面是铁砧案遗留的残缺通话记录。他从档案室复印的。
“1996年,铁砧案的关键嫌疑人失踪那天,有人从省厅拨出了一个加密电话。通话时长——”
他指着纸页。
“一分四十二秒。”
刘坤看着屏幕上的记录。
今天王建国的加密通话——一分四十三秒。
“接近一致。”刘坤说,“同一个接收端?”
“如果明天我能在他办公室装上窃听器,下一次他拨这个号码——”沈君则说,“我们就能听到内容。”
刘坤沉默了一会儿。
“风险很大。”他说。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黄昏的城市。楼下的车流堵成一长串,刹车灯红成一片。他突然想起那张旧照片背面那句——“小沈,未来是你的。好好干。”
他把手按在肋骨处。
笔记的棱角硌着皮肤。这个位置,他已经习惯了。
“我知道。”他说。
他把笔记本重新用布包好,塞回内袋。
“但我必须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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