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疼？”
周涛把豆浆递过去，车还没发动。
沈君则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左手按着左肋，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上车以后先没接豆浆，从储物格里摸出两片止痛药咽下去，才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齐天傲这人，”沈君则靠在副驾上，翻开那个记录本，“我在方舟案提审过他三次。每次他都留半句话。”
周涛发动引擎，车驶出省厅大院。清晨七点半的街道还没堵起来，梧桐树在车窗外一排排往后退。
“这次你觉得他会说全？”
“他等的就是今天。”沈君则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从“铁砧”连到“王建国”，再连到“方舟基地”。“等我查到王建国，再拿着证据来找他。他在牢里憋了几年条件，就等着换减刑。”
“如果他开的条件太大？”
“那就谈。”沈君则合上本子，“谈判这事，他是老手，我也不是新手。”
周涛打方向盘拐上高架，往市郊看守所方向开。沈君则给刘坤发了条信息，让他联系看守所安排会见室，同时通知齐天傲的指定律师到场。发完之后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如果他说出铁砧真名，你立刻去调1996年省厅人事档案。”沈君则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敲了两下，“法医顾问——那个年代能接触到毒气配方的人，一定有法医学或化学背景。”
“法医顾问？”周涛皱眉，“省厅那个毒理实验室，当年真有这么个人？”
“齐天傲提过一嘴。但他上次没说名字。”沈君则把本子丢在仪表台上，“这次他得说。”
周涛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了看守所停车场。两人下车过安检，狱警领着他们往会见室走。周涛进了观察室，调试录音设备。沈君则推开会见室的门，落座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桌面，身子才慢慢坐下去。
这个动作很轻，但铁窗后头的人看见了。
齐天傲被狱警带进来的时候，双手铐在身前，橙色囚服洗得发白。他在铁窗后头坐下，先没说话，目光从沈君则按着左肋的手指上扫过，嘴角动了一下。
“沈队长，肋骨还没好利索？”他的声音不高，带点沙哑，“方舟那晚你跳楼的时候，我在监控里看见了。”
沈君则没接这个话。他翻开记录本，笔帽摘下来。
“你上次说，铁砧是你父亲的老朋友。”
齐天傲靠向椅背，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你查到了王建国，对吧？监听录音拿到了？”他顿了顿，“但你查不到铁砧。没有我，你查不到。”
沈君则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什么？”
“减刑。”齐天傲前倾身子，手铐磕在铁桌沿上，“我判的无期，已经蹲了六年。我不想死在监狱里。”
会见室里安静了两秒。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你帮我在法庭上求情——正式求情，写入量刑建议。我告诉你铁砧是谁。”
沈君则没动。
“我不能保证法官会听。”
“我不要保证。”齐天傲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我要你开口。你沈君则在法庭上说一句‘齐天傲有重大立功表现’，比律师说一百句都管用。”
旁边的律师放下笔，侧身对齐天傲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重大立功的认定标准”、“必须提供真实有效且尚未被掌握的证据线索”之类的话。齐天傲听完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沈君则脸上。
他在等。
沈君则沉默了三秒。
“我答应——如果你给的信息真实有效，我当庭为你求情。”
齐天傲没立刻开口。他盯着沈君则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张在牢里磨了六年的脸上，表情一层一层地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老练的、审慎的认真。
他深吸一口气。
“铁砧真名叫郑鸿。郑成功的郑，鸿雁的鸿。1994年到1998年，他是省厅的法医顾问——外聘专家。我父亲齐远山当时是刑侦支队长，两人合作过七起命案。”
沈君则的笔尖在本子上划过。
“法医顾问……他有权限接触毒理检测？”
“不止检测。”齐天傲说，“省厅当年的毒理实验室，他是实际负责人之一。方舟基地用的神经毒气配方，是他从一起投毒案的证物里改良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他把配方给我的时候说，‘这是艺术品’。”
沈君则抬眼看他。
“他比你还会伪装。方舟案发前一个月，他就辞职离开省厅了。现在——二十年过去——他可能是某个领域的专家，有社会地位，有合法身份。”齐天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嘲讽的东西，“你查1996年省厅的法医顾问名单，正式在编的查不到他，要查外聘专家档案。”
“他有什么特征？”
“左撇子。抽烟斗。”齐天傲想了想，“还有——他信风水，办公室摆件有讲究。我小时候去过他办公室，桌上有个倒置的沙漏。”
沈君则在“郑鸿”旁边写下“左撇子”、“烟斗”、“倒置沙漏”，最后一个词旁边打了个星号。
他合上本子。肋骨处的隐痛让他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肋。
齐天傲看见了。
“沈队长，你这条命挺硬。”他说，“别死在他手上。”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
“齐天傲，你今天说的这些，如果有一句假的——”
“我后半辈子就真死在牢里了。”齐天傲接得很快，“我知道。”
会见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周涛从观察室出来，手里拿着录音设备。“都录下来了。郑鸿，1994到1998年省厅外聘法医顾问。”
沈君则靠在走廊墙壁上，闭眼停了片刻。右手按住左肋的位置，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过了几秒，他睁眼。
“分两步走。”他站直身体，“你回省厅，调1996年外聘专家档案——找郑鸿的入职登记表、照片、指纹。我联系刘坤，看他能不能从老前辈嘴里问到郑鸿这个人。”
“如果档案被人动过手脚？”
“那恰恰证明我们找对人了。”沈君则把本子塞进外套口袋，往走廊尽头走，“另外，查华生生物制药。齐天傲说郑鸿可能是某个领域专家，生物制药是最对口的。省厅的老法医顾问，离职后进药企——这个职业路径合理。”
周涛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二十。
“现在去？”
“先吃饭。”沈君则推开看守所的玻璃门，阳光打在脸上，“然后你回省厅查档案，我去见老鬼。他说他手里有1996年的省厅老照片。”
两人上车。沈君则从储物格里拿出水瓶，吃了第二片止痛药。周涛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铁丝网慢慢缩小，最后被树挡住了。
沈君则翻开记录本，在“铁砧”旁边写下“郑鸿”，又画了一条线连到“华生生物？”。“倒置沙漏”旁边的星号被他加粗了一圈。
“君则，如果齐天傲说的是真的，”周涛打方向盘拐上主路，“郑鸿这个人——他藏了二十年。”
“藏得越深，”沈君则盯着本子上的名字，“翻出来时带出的泥越多。”
手机震了一下。刘坤发来的信息：“老鬼说下午两点有空，在城南茶馆等。”
沈君则回了个“我准时到”，收起手机。
“先查档案。”他对周涛说，“如果郑鸿的照片和老鬼手里的照片对得上——王建国这条线，就能收网了。”
这话说得很稳。
但他脑子里闪过齐天傲那句“他比我会伪装”。一个能在省厅潜伏多年、又在案发前精准脱身的人——真的会留下档案，安安静静等着被查吗？
沈君则把本子扔回仪表台，看向车窗外。街景在玻璃上一块一块地往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