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市局大院时，阳光正烈。
沈君则下车时右肋一阵钝痛，手里扶了下车门才站稳。止痛药的效果在消退，那种从骨头缝往外渗的疼又冒上来了。
周涛锁好车，看了他一眼：“还行吗？”
沈君则点头，没多说。两人往办公楼里走，电梯里周涛提了句：“档案室老张下午才上班，得等。”
“不用等。”沈君则按了三楼，“先查电子档案索引，1996年的外聘顾问名单应该有扫描件入库。”
电梯到了，走廊里冷气开得足。周涛推开办公室门，开电脑进档案系统。沈君则站窗边，从兜里摸出药瓶，干吞了第三片止痛药。水杯在车里忘拿了。
“1996年，省厅，外聘法医顾问——”周涛敲着键盘，“有了，十二个人。”
他逐条点开，屏幕上一个个名字跳过去。点到第六个，沈君则从窗边走过来。
“郑鸿，1961年生，法医毒理学专家。1996年3月至1998年9月，受聘于省厅刑侦技术处。”
简历右上角附了照片。戴眼镜，面容清瘦，嘴角微抿，一双眼睛透过镜片看着镜头——那种不带任何表情的标准证件照。
沈君则盯着照片看了五秒。
他从包里翻出齐天傲交代时画的画像草图。纸有点皱，铅笔线条潦草但特征清晰：瘦长脸，眉眼间距窄，嘴唇薄。他把草图放屏幕旁边对照。
“是他。”
周涛已经在搜索引擎里敲下“郑鸿 华生生物制药”。百科词条弹出来——现任华生生物副总裁，分管药物安全性评估。页面往下翻，“社会任职”一栏列了七八个头衔，最后一个写着“2015年，获军方药品供应资质认证”。
沈君则看到“军方”二字时，在笔记本上“华生生物？”旁边又加了一个问号。
“二十年。”周涛盯着屏幕上郑鸿的社会头衔，“从法医顾问爬到上市公司副总裁，这人设洗得真他妈干净。”
“洗得越干净，”沈君则合上笔记本，“泥底下埋的东西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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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消毒水味儿冲鼻子。
刘坤右腿搁在固定器上，试着动了动脚趾头，疼得咧嘴。护士刚换完药，临走前说了句“别乱动”，他嗯嗯应着，护士一出门他就够到床头手机。
拨老鬼号码时，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半。
电话响了四声，老鬼接了。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老鬼，下午两点——”
“记得。城南茶馆。”老鬼咳了一下，“东西找到了，是1995年的老照片。”
“那就行。”
“但照片上不止他一个。”老鬼顿了顿，“你让沈君则来，我当面说。”
刘坤没多问。老鬼这人说话有分寸，不想说的多问一句就挂电话。
“两点钟，他准时到。”
挂了电话，刘坤把手机扔枕头边，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他眯着眼估算——从这儿到城南，不堵车四十分钟。沈君则现在应该在局里查档案。
右腿又抽了一下疼。
他骂了声“操”，拉开抽屉摸烟，想起病房不让抽，又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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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茶馆藏在一条窄巷子里头，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沈君则两点钟推门进去，老鬼已经坐包厢里了。桌上摆着茶盘，紫砂壶，两个杯子。还有一张泛黄的塑封照片。
老鬼把照片推过来。
“1995年秋天拍的，省厅门口。”他倒茶，手势很慢，“你猜右边这人是谁？”
沈君则拿起照片。
画面里两个人并肩站着。左侧是齐天傲的父亲齐卫国，穿着当年的警服，肩章上扛着两杠一星，笑得挺精神。右侧那人没戴眼镜，比档案照片年轻许多，三十出头的样子，嘴角还是那种微抿的姿态。
郑鸿。
“这张照片是齐天傲失踪后，我从他父亲遗物里翻拍的。”老鬼倒了第二杯茶，“本来想留着防身用。”
“防谁？”
老鬼没回答，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沈君则把照片放进证物袋，搁桌上看着老鬼：“郑鸿就是铁砧——他利用法医顾问的身份，接触过墓碑案所有尸检报告，帮齐天傲做了毒气配方。”
老鬼放下杯子：“但他1998年就离开警界了，社会上名声很好。”
“假象。”沈君则说，“他能在案发前脱身，说明知道他身份的人不止齐天傲一个。”
手机震了。
周涛发的信息：“郑鸿名下账户2003至2006年间有大额境外汇款，汇入方疑似墓碑组织旧尸检报告被调阅过的机构。初步统计四笔，总计约两百万。”
沈君则看完信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老鬼。”他收起手机，“我需要你帮我查另一件事——华生生物在龙城的军方合作项目，是不是涉及化学制剂运输。”
老鬼犹豫了。
他摸着茶杯盖子，转了两圈，然后点头。
“行。但你得告诉我——查到最后，你能兜住吗？”
沈君则站起来：“兜不住也得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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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沈君则回到办公室。
周涛把郑鸿资金往来的初步分析投到屏幕上。四笔汇款，时间全卡在2003年到2006年之间，正好是齐天傲入狱、墓碑转入休眠的节点。
沈君则在笔记本上画了个三角形——郑鸿、墓碑、齐天傲，三条线用箭头连起来。
“现在缺两样东西。”他放下笔，“第一，郑鸿开发毒气的直接证据。第二，华生生物在墓碑案里扮演的角色。”
“要不要立刻申请搜查令？”周涛问。
“理由呢？”沈君则指着屏幕上郑鸿的社会头衔，“上市公司副总裁、军方供应商、十几个社会职务——单靠二十年前的资金往来记录，你觉得批得下来？”
周涛沉默了。
“明天，我去华生生物。”沈君则站起来走到窗边，“例行访问，了解一下军方合作项目的安全管理情况。”
“他要是拒见呢？”
“不会。”沈君则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这种人，最不怕的就是被人查——因为他觉得自己藏得够好。”
周涛开始调华生生物的军方合作项目清单。沈君则把郑鸿的档案照片打印出来，钉在墙上。
旁边已经贴了三张——齐天傲的入狱照，王建国的资料页，墓碑案的旧简报。
他用红色记号笔把这四张纸连成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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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周涛下班了。
沈君则一个人留办公室。窗外黑透了。
右肋的疼痛还在，像钝刀子慢慢磨。他没吃第四片药，该省着点。疼让他脑子清醒。
手机亮了，刘坤下午发的信息：“老鬼说，华生生物的军方合同是王建国在位时签的。”
沈君则把这条抄到笔记本上，在王建国和华生生物之间画了条虚线，旁边标注：1998年。
他拨通王建国的电话。
一声，两声，三声——挂断。
不是不在，是不想现在接。
沈君则看着墙上的关系图。郑鸿的照片在白炽灯下泛着青光，那条红色圈线从齐天傲到王建国，从王建国到华生，从华生到墓碑，最后回到郑鸿脸上。
他低声说了句：“你说他藏了二十年——那这二十年里，谁在给他打掩护？”
办公室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声音。
手机屏幕又亮了。
周涛发的最后一条信息：“华生生物签了三份军方合同，最后一份是在你爸出事那年。”
沈君则盯着这行字。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在墙上关系图上一闪而过。
他没拨第二通电话。把手机扣桌上，从兜里摸出药瓶，倒了一片，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疼着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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