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着清醒。
凌晨四点的办公室，电脑散热风扇嗡嗡转。沈君则盯着墙上那条虚线——从王建国到华生生物，旁边标注1998年。他站起来，右肋的隐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没吃药。故意的。
六点三十，天刚亮透。他给周涛打电话：“带上取证设备，八点局里集合。”
“查哪儿？”
“华生生物。”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搜查令——”
“已经在走流程了。”
八点四十，搜查令批下来。沈君则带着周涛和两个干警上车，引擎发动时周涛把笔记本摊开在腿上：“刘坤昨晚发的那条信息什么意思？三份军方合同，最后一份是1998年签的？”
“意思就是——”沈君则盯着挡风玻璃外逐渐变宽的路面，“我爸出事那年，郑鸿刚拿到第三份合同。”
周涛沉默了几秒：“操。所以郑鸿不是知情，他是参与。”
沈君则没答。车子拐进高新区，白色建筑群在视野里铺开。华生生物主楼十二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色的日光，楼顶logo大得扎眼。
下车时沈君则右腿顿了顿。不是伤口疼，是熬了一宿肌肉发僵。他站稳后径直往旋转门走。
大厅空调开得足，冷气打在身上像刀片。大理石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墙上铜牌写着一排年份：1993年成立、1995年获军方供应商资质、1998年扩建生产线。
前台姑娘二十出头，看到警服笑容一下僵了。
沈君则把搜查令拍在大理石台面上：“公安局沈君则，找你们副总裁郑鸿配合调查。”
小姑娘手忙脚乱去摸座机，旁边保安已经对着对讲机低语了。三分钟后电梯门打开——
郑鸿走出来。
五十六岁，灰色定制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他脸上挂着笑，那种迎接重要客户的微笑，自然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沈局长。”他伸出手，“久仰。不知道我犯了什么事，劳您亲自跑一趟？”
沈君则握上去。郑鸿手心干燥温热，力道恰好——没有心虚者的潮湿，没有僵硬，没有回避。
“需要您配合调查一桩旧案。”沈君则说，“请提供工作电脑和通讯记录。”
“没问题。我是清白的，全力配合。”郑鸿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
进电梯时他还主动聊：“我们和美国合作的抗癌药项目刚过二期临床。沈局长感兴趣的话，改天来参观实验室？”
“郑总对业务很熟。”
“干了二十多年了嘛。”郑鸿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每一份合同都在脑子里。”
叮。十一楼。
办公室在转角位置，落地窗俯瞰整个高新区。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书架上整齐码着医药学专著和企业年鉴。
沈君则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办公桌背后的那幅画上。
约一米乘八十厘米。深灰色背景，不规则的白色竖长方形倾斜倒悬着。顶部——在实际画面下方——有几道裂纹笔触，像被钝器砸过。整个画面颠倒悬挂。
不联想不会觉着不对。联想过之后，它就是一座倒置的墓碑。
沈君则盯了五秒。
“这幅画有意思。”他指过去，“是什么？”
郑鸿端着茶杯站在办公桌旁，顺着沈君则目光看过去：“2010年一个年轻画家送的，说是表达逆向思维。”
他啜了口茶，语气松快：“我喜欢逆行的意象。倒过来看世界，往往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茶盖轻轻碰着杯沿，“沈局长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沈君则没答。转身对周涛说：“开始吧。”
周涛接上取证设备，打开郑鸿的工作电脑。十五分钟后他抬头：“沈局，大部分文件可以读取。但有个文件夹叫‘1997-2000项目存档’，高强度加密，需要时间破解。”
沈君则回头看郑鸿。
郑鸿放下茶杯。表情收起了笑——但也仅仅是收起笑，没慌。
“那是公司机密文件，涉及军方合同的技术参数和商业报价。”他从抽屉里摸出张名片，动作不急不缓，“沈局长，不是我不配合。按公司规定，提取加密文件需要董事会授权。”
名片推过来。法务总监的联系方式。
“您走正式程序申请，我们收到后会尽快安排。”
滴水不漏。配合，但没完全配合。拒绝，但留有余地。
沈君则示意周涛停止提取，把名片收进口袋：“我们会申请。希望尽快。”
他转身，像刚想起什么：“郑总认识王建国吗？”
郑鸿点头，坦然得很：“认识。建国同志在位时签过我们公司的合同。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他调任，和公司就没了业务往来。”
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行。”沈君则往门口走，“今天就到这儿。”
郑鸿亲自送到大门口。阳光斜照在大理石台阶上，他站在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笑着伸出手：“沈局长，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这人不怕查，就怕误会。”
顿了顿。
“二十多年前的老案子——”他目光有一瞬看向远处，“希望您能查清楚。还活着的人一个清白，也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沈君则握着那只手，没松。多握了一秒。
“郑总放心。”他说，“我一定查清楚。”
两人对视。郑鸿先收回视线。
沈君则转身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周涛拎着设备跟上，低声骂了句：“那幅画倒挂的墓碑——这逼是不是心理变态？”
车子发动。沈君则透过后视镜看郑鸿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驶离高新区，周涛打开笔记本复盘取证情况：“沈局，他电脑里的日程、邮件、财务记录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
“像知道我们会来。”
“不是知道我们会来。”沈君则盯着窗外流动的建筑，“是知道随时有人会来。那幅画挂办公室里，每天对着看——”
他顿了顿。
“就像有人每天提醒自己演戏。”
车内沉默。导航播报前方路况。
“王建国昨晚不接你电话。”周涛说，“他知道我们要查郑鸿了？”
“他知道要查。但他不知道我今天就动手。”
沈君则转头看周涛：“郑鸿很镇定。但他讲漏了句话。”
“哪句？”
“‘二十多年前的老案子’。我没告诉他我们要查哪一年的案子。”
周涛愣了。
车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只剩导航那个机械的女声提醒前方左转。
回到局里已过下午。沈君则进办公室，站在关系图前。他在郑鸿照片旁边写下几行字：倒悬墓碑画、加密文件夹“1997-2000项目存档”、郑鸿精确说中案发年份、三份军方合同最后一份签于1998年。
笔尖从华生生物画了条加重线到墓碑。旁边标注：郑鸿办公室的画——逆行的意象。
他摸出手机拨刘坤的号。接通后只说了一句：“你说郑鸿藏了二十年——我觉得他藏的东西就在那幅画里。”
挂断。
从兜里掏出药瓶，倒了片含进嘴里。这一次没塞回去。苦味在舌根蔓开，他盯着墙上关系图里王建国的照片。
“建国叔。”声音很轻，“你到底在这二十年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办公室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嗡嗡转。
窗外车灯扫过，光在墙上关系图闪过——那条从王建国到华生生物的虚线，像根针扎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