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盯着电脑屏幕已经三个多小时了。
窗外天光从灰蒙蒙变成鱼肚白，桌上的烟灰缸里摁灭的烟头攒了七八个。左臂伤口在拆线第三天还发着痒，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那地方又胀又疼。他抬手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嘎嘣响了一声。
郑鸿的档案页面亮在屏幕上——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标准照，笑得跟证件照该有的表情一样假。
门被推开，周涛托着笔记本进来，脚步快得差点绊到门槛:“沈队，郑鸿的出境记录查到了。”
他把屏幕转向沈君则。
昨晚23:15。滨江国际机场。郑鸿持本人真实护照出境，目的地柬埔寨金边。单程票。未托运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
“早就准备好了。”周涛指着屏幕上郑鸿的安检照片，“你看他的表情——不慌不忙，过安检的时候还在看手机。普通人赶夜班飞机都急得跟什么似的，他倒好，跟出差似的。”
沈君则放大那张安检照。郑鸿左手拉着登机箱，右手举手机贴在耳边。时间戳显示23:07，离起飞还有八分钟。
“航班号MU759。”周涛调出另一组数据，“凌晨两点十七分已经落地金边。现在是早上六点半，他已经在柬埔寨待了四个多小时。”
沈君则站起身，左臂扯了一下。
他没管那点疼，从打印机上抽出刚打好的文件:“把完整的出境记录整理好。还有那三笔转进墓碑实业的海外流水，加上昨天从郑鸿电脑里挖出来的加密文件解密副本——证据链凑齐。”
周涛已经坐到另一台电脑前开始操作。
沈君则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四声才接。
“喂？”李伟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老李，沈君则。有个案子需要启动红色通缉令。”
李伟在那头窸窸窣窣的，估计在摸眼镜:“你说。”
“嫌疑人郑鸿，昨晚十一点十五分从滨江飞金边。涉嫌经济犯罪、洗钱、可能与三年前一起谋杀案有关。证据链齐全。人已经在金边了。”
李伟沉默了几秒:“护照信息、航班记录、涉嫌罪名发我邮箱。我先走紧急预审。”
“好。”
挂电话前，李伟补了一句:“君则——按规定需要省厅签字。”
“我知道。”
“知道就行。我先启动预审，手续你后面补。”
电话挂断。
周涛那头已经把郑鸿的出境记录打印出来了。他看着那页纸，手顿了一下:“沈队，要申请出境追捕的话，得王建国签字。”
沈君则拿文件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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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大楼的走廊里，沈君则腋下夹着那沓文件走得很快。
周涛在楼下车里等着。秘书小陈从走廊拐角冒出来，脸上堆着笑:“沈队长，王厅在开会，要不您先……”
“我等。”
沈君则直接走到王建国办公室门口，往墙边一站。
小陈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倒茶。茶杯端来了，沈君则没接。
十五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王建国拿着保温杯从会议室方向走过来。看见沈君则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静——不是惊讶，是某种确认。像心里猜到了什么，然后果然来了。
那点表情马上就没了。
“进来吧。”
王建国坐回办公桌后面，接过沈君则递来的文件。翻页的速度刻意很慢，一页一页的，像在看天书。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手指停了。
沈君则看见王建国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郑鸿涉嫌与多起国际文物走私案关联”。
只有一瞬。然后王建国又翻了一页。
“程序不完整。”他把文件放下，摘下老花镜，“缺省厅纪检部门的廉政审查意见，还有外事办的政治审查表。回去补齐材料。”
说完拿起茶杯。
沈君则没接文件:“王厅，郑鸿昨晚已经飞到金边。按照国际刑警的办案时限，他完全可以在我们走完‘程序’之前再飞到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补齐这些材料需要至少三天。三天后——”
“我说了，程序不完整。”王建国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这是规矩，不是针对你。你在刑警队这么多年，应该懂。”
他抬起眼睛。
沈君则盯着他。
五秒钟。
办公室里那座老挂钟的秒针走了八格。
然后沈君则伸手，拿起桌上那份被退回的文件。转身。走到门口。
停下。
他没有回头:“王厅，郑鸿带走的那幅画里，有二十三颗铜钉。”
身后一片安静。
沈君则不用看也知道——王建国握笔的手，停住了。
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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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涛把录音回放第三遍的时候，按下了暂停。
“这是第四次了。”他说，“每次郑鸿的案子需要上级审批，他都用这个理由拖延。查账那次、讯问那次、搜查令那次，现在又是出境追捕。”
沈君则看着车窗外省厅大楼顶上的国徽。早上八点半的阳光打在上面，亮得刺眼。
“他不是在拖延程序。”
周涛转头看他。
“他是在保护郑鸿。”沈君则的声音很平，“或者说，他在保护郑鸿身后的人。齐天傲说那幅画二十年前挂在他办公室——画是从省厅流出去的。铜钉里的账户，可能牵出更上面的人。”
周涛握方向盘的手收紧:“那我们怎么办？”
沈君则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他按了拨打键。
那头接得很快——李伟已经彻底不睡了。
“老李，沈君则。省厅这边签字走不通。我需要直接通过国际刑警渠道申请。”
李伟在那头沉默了三秒:“君则，按规定需要省厅签字。但我可以先启动预审程序。你把郑鸿的护照信息、航班记录、涉嫌罪名发过来，我用紧急渠道走国际刑警金边分局——至少先把他盯住。”
“谢了。”
“别谢。上次跨国取证的事你帮我挡过一刀，这算还你的。”
电话挂断。
周涛已经在传输文件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资料一页一页往外蹦。
沈君则又看了一眼那栋楼。
车窗外的省厅大楼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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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夕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客厅地板切成一条一条的。
刘坤拄着拐杖来开门，右腿上的石膏让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睛比住院那会儿亮多了。茶几上铺满了地图和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笔记本电脑开着三四个窗口。
“为什么选柬埔寨？”刘坤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卫星地图，“我查了他过去五年的商务往来，金边有三家注册公司，全挂着中柬商会理事的名头。”
他调出一组银行流水:“这三个月，有一笔六百万的资金分六次从滨江转进金边一个对公账户。转出方是个壳公司，法人代表在河南老家种地。”
沈君则蹲到茶几前——蹲下的时候左臂撑地，略顿了一下。
周涛的脸在笔记本电脑屏幕里，视频连线的画质有点糊，但声音很清楚:“郑鸿买的单程票，但金边飞南美的航班需要过境签。他最可能还在金边——至少短期内不会走。如果他有落脚点，铁桥头区的华人聚居区概率最大。”
刘坤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弹出消息——他在柬埔寨商会的关系网发来一张照片，是个华商会所的门脸，红柱子金招牌，门头上写着“荣兴会馆”。
“有个搞旅行社的朋友说，郑鸿在金边经常出入这地方。”刘坤放大照片，“明面上是潮汕商会，暗地里帮人办柬埔寨投资移民。”
沈君则直起身:“我要飞金边。但王建国肯定会盯着我的动向，得让他以为我放弃了。”
周涛立刻接上:“我编一个假的加班计划提交省厅，就说你们在跟进横江那起碎尸案。小赵那边我打招呼，让他配合。”
刘坤拄着拐杖站起来，石膏在地上磕了一下。
“我跟你去。郑鸿那三家公司的报税资料全是高棉语，现场需要一个能跟当地人交涉的。”他拍了拍伤腿，“腿不行了，但眼睛和嘴还能用。”
沈君则看着他。
最后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厅里只剩电脑屏幕的蓝光。沈君则翻开手机通讯录，停在李伟的名字上，发出一条加密信息:
“启动B计划。三天后，金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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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省厅办公楼只剩顶层还亮着一盏灯。
王建国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经过变音处理，沙沙的听不出男女。
“他放弃了？”
“文件拿回去了。”王建国说，“但这个人是刑警，不是行政干部。他不会放弃，只可能转入地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金边那边不能再出纰漏。艺术品那批货下一批藏在吴哥窟修复工程的集装箱里，郑鸿必须在场签字。你拖住沈君则至少七天。”
王建国点燃一支烟。
烟雾模糊了玻璃上映出的脸。
“沈君则已经猜到铜钉的事了。”
那头突然安静。
然后变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变得更低:“那就让他到了金边，再也回不来。柬埔寨的交通事故，刑警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别动他。”王建国掐灭烟，烟头摁在烟灰缸底，转了两圈，“齐天傲的案子还没判，现在死人会引来北京。我压住出境申请，他飞不了。但你要保证郑鸿在七天内完成交接，然后立刻转到老挝。”
“金边到万象，二百公里。比跨国追捕快。”
电话挂断。
王建国独自站在黑暗里，看着楼下沈君则白天站过的空地。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合影。
二十年前的省厅表彰大会。年轻的王建国站在齐天傲身边。
照片背面，钢笔字已经泛着黄:“金边吴哥修复工程，账户编码:KR-042-29-31。”
窗外警灯闪烁，一辆巡逻车驶过。红蓝光晕照亮了楼下的路面。
照不进这间关了灯的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