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盯着屏幕上那行“出境申请—审核中—王建国”,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三下。
窗外天色泛白。
敲门声。周涛端着一杯黑咖啡进来,眼圈发青,把杯子搁在沈君则手边。
“谢了。”沈君则接过咖啡灌了一口,“查到什么了?”
“王局昨晚十一点把您的出境申请挂起了,理由是‘需补充材料’。”周涛压低声音,在沈君则旁边坐下,“我翻了一下警务系统日志。他挂起之前,刚跟省厅那边的IP有过一次加密通讯记录。时长七分钟。”
沈君则没有说话。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建国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三秒。
又放下了。
“他想拖。”沈君则把手机扣在桌上,“那咱们换条路。”
“你是说……”
“马克。他以前提过,国际刑警组织在滨江有联络处。他出事之后,继任的是谁?”
周涛眼睛一亮。他没走,直接在沈君则电脑上登录警务内网,查询人员更替记录。
页面跳出——
联络官:李伟,任职时间:2024年2月(接替马克)。备注:曾参与东南亚跨国刑事案件协调,熟悉东盟警务合作流程。
沈君则立刻说:“给他打电话。”
周涛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三分。”
“来不及等上班了。郑鸿在金边每多待一天,转移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周涛点头,拿出加密通讯设备拨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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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沈君则把车停在一栋三层灰楼前。
门牌被行道树的枝叶遮住一半。门口的摄像头对准了他。
“请出示证件。”
沈君则举起警官证:“滨江市局刑侦支队,沈君则。之前和李伟联络官通过电话。”
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二楼走廊里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寸头,黑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手指上有墨水渍。
“沈队?”李伟伸出手,“电话里周技术员说得很急。进来说。”
办公室不大。墙上贴满了东南亚各国地图,白板上画着几条跨国犯罪网络的关联线。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李伟和马克在柬埔寨某警局门口的合影。
沈君则盯着那张照片,停了一下。
李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克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当时在现场?”
“在。”
“那今天来找我,是不是也跟那个案子有关?”
沈君则坐下,把郑鸿的资料推过去:“齐天傲案的关键证人,目前藏匿在金边。我们需要国际刑警协助抓捕。”
李伟翻开资料,看到齐天傲三个字时,眉心微皱。
“齐天傲的案子我知道。省厅压过,让我们不要主动介入。”
“马克介入过。他在暹粒找到的物证,照片存在加密服务器里。”沈君则看着李伟,“那组照片还没坏。”
李伟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认真翻完郑鸿的资料。
“郑鸿……”他起身走到一张柬埔寨地图前,手指沿着金边市区划过,“你说他在金边?”
“出入境记录显示他三个月前从广西凭祥出境,经越南到柬埔寨。航班信息到金边就断了。”
李伟打开电脑,登录国际刑警组织数据库。输入郑鸿的证件号。
系统跳出一条记录。
李伟念出来:“十天前,金边当地警方接到一起可疑人员报备。一名中国籍男子入住金边桑园区‘金港酒店’,持有合法旅游签证,但长期滞留,且无固定职业线索。”
他转头看沈君则:“桑园区是华人聚集区。金港酒店的老板叫潘家荣,柬埔寨籍华人,在当地开酒店、赌场,和桑园区的黑帮关系密切。”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郑鸿住在那儿?”
“对。而且十天内没有退房记录。”李伟指了指地图上桑园区的位置,“但他住的是潘家荣的酒店。柬埔寨警方动他,需要明确的犯罪证据,并且——需要时间。”
“你们能协助吗?”
李伟靠在椅背上,思考了一下。
“可以申请跨国抓捕协助令。流程是:市局提交申请材料→报省厅→转交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发至金边国际刑警联络处→柬埔寨警方审批→执行。最快……”
“多久?”
“……一周。如果王建国愿意签字,可能五天。”
沈君则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驶过的警车。
“一周后,郑鸿可能已经转去老挝了。或者越南。”
李伟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沈队,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
“如果郑鸿住在潘家荣的酒店,说明他在金边有保护。潘家荣不会让陌生人长期滞留,除非——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沈君则转回身。
李伟继续说:“你知道潘家荣在滨江有什么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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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涛的办公室。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黑绿相间的警务系统终端。免提开着,沈君则和李伟的通话一字不漏地传过来。
当李伟提到“潘家荣”时,周涛快速输入姓名。
一条记录跳出——
潘家荣,男,52岁,柬埔寨籍华人。2019年曾入境中国,落地滨江。入境事由:商务考察。接待单位:金边吴哥修复工程华东办事处。
周涛立刻把信息发到沈君则手机上。
电话那头,沈君则顿了几秒,然后说:“潘家荣2019年入境过滨江,接待单位是金边吴哥修复工程的华东办事处。帮我查一下,他和齐天傲之间有没有关联。”
李伟快速敲击键盘。
片刻后:“数据库里没有直接关联记录。但是潘家荣的金港酒店,接收过至少三名天傲建设的前员工入住。这三人都是在齐天傲被捕后出境到柬埔寨的。”
“现在还在吗?”
“一个已经转去老挝,一个回国投案了。第三个……还在金边。”李伟顿了一下,“但他不是住客,现在是金港酒店的大堂经理。”
沈君则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涛在那边低声说:“沈队,郑鸿不是偶然逃到金边住进那家酒店的。他是被安排过去的。金边有人在保护他们。”
“而这个人,”李伟补充道,“和齐天傲的案子有关联。很可能——也在等齐天傲的判决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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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二点。沈君则刚从联络处出来,坐进车里。
手机响了。刘坤。
他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急:“沈队,我听说——你申请出境被王局压了?”
沈君则揉了揉眉心:“谁告诉你的?”
“周涛。”刘坤咳了一声,“你别怪他。是我主动问的。我腿好得差不多了——”
“你还没拆线。”
“拆线就这两天的事。”刘坤的声音很急切,“沈队,我查过郑鸿在金边的活动轨迹。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酒店,穿过桑园区那条小商品街,去一家华人开的茶楼坐到晚上。那条街我熟悉——我之前在金边出差时蹲守过嫌疑人。”
沈君则没有立刻回答。
刘坤继续说:“金边的街道你不熟。桑园区到处都是越南人开的小旅馆,窄巷子多,容易跟丢。但我知道那条街的每一条岔路。”
“……所以你想跟我去金边?”
“对。”
“刘坤,你现在走路都费劲。”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坤说了句让沈君则没想到的话:“沈队,齐天傲害死的人里面,有一个是带我的师父。你记得吗?何长江。2018年虹桥工地事故,他死在混凝土里。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沈君则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
“这个案子我跟了六年。现在凶手就在金边。”刘坤的声音有点发抖,“沈队,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自己去。”
沈君则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说:“让我想想。”
挂断电话。他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上落下的梧桐树叶。
李伟说正式申请需要一周。王建国在拖。郑鸿随时可能转移。金边有潘家荣的保护网。
他拿起手机,拨通周涛的号码。
“帮我查一下明天飞金边的航班。”
周涛愣了一下:“沈队,你的出境申请……”
“走不了正规渠道。”沈君则说,“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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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君则推门进周涛办公室。
周涛已经调出航班信息:“明天上午十点,滨江直飞金边,南航CZ323。”他指着屏幕,“但你上不了飞机——出境系统里你的申请被挂起,值机时证件会被拦截。”
“证件的事我有办法。刘坤有个表哥在出入境管理处,能走紧急公务通道。”
周涛转头看他:“王局不会批紧急公务。”
沈君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周涛拿起来一看——省厅下发的《关于配合跨国刑事案件取证工作的通知》,落款是三个月前,文号完整。内容是允许刑侦人员在紧急情况下先行出境,后补手续。
“这文件去年就废止了。但这个文号在系统里还没注销。”沈君则说,“刘坤的表哥只看文号,不会去核实。”
周涛瞪大了眼睛:“这要是被查出来——”
“等我从金边回来,我自己写检查。但如果我什么都没做,让郑鸿跑了——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周涛沉默了。
然后他打开加密通讯程序:“我在金边还有两个信源。一个是中资企业的安保负责人,他说郑鸿在桑园区出入时,偶尔会有一辆白色面包车跟着。另一个是当地华人商会的,他说潘家荣上个月刚给桑园区警察局送过一辆越野车。”
“所以当地警方会保护他。”
“至少不会主动找他麻烦。”周涛看着沈君则,“沈队,如果你真的要去,你得做好金边警方不配合的准备。甚至——”
“甚至会通风报信。”
周涛点头。
沈君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说:“李伟给了我一个金边国际刑警联络人的联系方式。马来西亚籍,不属于柬埔寨警方系统。”
周涛立刻记下名字:“那你就只能靠这个人?”
“还有刘坤。”沈君则站起身,“如果他真的要去。”
“他的腿……”
“让他拆了线再去。我不带一个伤口还没愈合的人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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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沈君则开车到刘坤住的小区楼下。
刘坤拄着拐出来,右腿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包着纱布。他一瘸一拐走到车门边。沈君则没下车。
“明天几点?”刘坤问。
“你拆线是哪天?”
“……后天。”
“那就后天走。”
刘坤愣住了:“可是后天就——”
“后天走。”沈君则看着他,“你明天去拆线,把伤口给我看看。如果愈合没问题,后天上午九点,机场见。”
刘坤还要说什么。
沈君则从车窗递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郑鸿在金边的活动轨迹、金港酒店的位置、桑园区的地图。你今晚看一下。如果你真的要去——你得是能用的人,而不是需要别人照顾的伤员。”
刘坤接过文件袋。手指攥得很紧。
“谢谢,沈队。”
沈君则没有回答。车窗玻璃升上去,车驶出小区。
刘坤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拄着拐,转身往回走。每一步,右腿都只敢轻轻点地。
但他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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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
沈君则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开一张金边地图。台灯照亮桑园区那一小块。
他用红笔圈出金港酒店的位置,又画出郑鸿每天下午出酒店的路线。小商品街,华人茶楼,回程时拐进的那条窄巷。
他在窄巷尽头打了个叉。
手机震动。周涛发来一张照片——潘家荣2019年在滨江的入境登记表扫描件。表格右下角的接待单位栏里,除了“金边吴哥修复工程华东办事处”的红色公章外,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字迹潦草,但沈君则认得出来。
是王建国的笔迹。
备注写着:“经省厅协调,请予通关便利。”
沈君则把手机放在地图旁边。台灯光照在那行钢笔字上。
潘家荣入境,王建国批的。齐天傲前员工藏身金港酒店,郑鸿住进去了。金边有人在等齐天傲的判决结果。而王建国,压住了他的出境申请。
窗外传来垃圾车碾过路面的声音。
沈君则收起地图,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护照。翻到空白签证页,夹进那份废止了的通知文件。
然后关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