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办两件事。”
沈君则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台灯已经关了,书房里只有这一小块亮。
“一,以国际刑警红通追逃名义,向出入境管理系统提交紧急协查申请,绕开省厅审批通道。二,订最早一班飞金边的航班,两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周涛的声音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疯了?”
沈君则没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涛说:“收到。明早六点二十五,南方航空,商务舱最后两张。证件我处理。”
电话挂断。
沈君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外垃圾车的声音已经远了。他伸手摸到台灯开关,顿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
黑暗中,他拿起手机拨了第二个号码。
响了五声才接通。
刘坤的声音带着睡意,但警觉:“出什么事了?”
“我去金边,一周回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刘坤翻身坐起来的声音,被子摩擦,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跟你去。”
沈君则没劝。他只说了一句:“四点出发。”
然后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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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滨江机场高速。
沈君则开车,副驾上坐着刘坤。刘坤的右腿伸直,搁在一个鼓囊囊的旅行袋上。拐杖横放在后座,占了大半个后排。
车里的气氛闷。
不是那种尴尬的闷,是两个人都知道要去干什么、也都不用多说的那种闷。
沈君则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刘坤的腿。裤管下露出的脚踝还肿着,皮肤撑得发亮。
“到了金边你负责后方,不要上前线。”
刘坤没接话。他看这窗外高速护栏飞速后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的腿会跟上的。”
沈君则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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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五十,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周涛站在值机柜台旁边,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捏着两个牛皮纸信封。
看见沈君则和刘坤走过来,他迎上去,先把一个信封塞给沈君则。
“临时加急的假护照和登机牌。持照人身份是赴柬商务考察人员。”
沈君则抽出护照翻了翻。照片是他的,名字不是。做工说得过去。
周涛把第二个信封递过去:“金边地图,郑鸿近照,金港酒店周边地形图。还有李伟在金边的联系方式,加密线路。”
他压低声音:“王建国那边还没反应过来。但等你落地,他肯定能收到出境记录推送。你最多有二十四个小时。”
沈君则接过信封:“够了。”
周涛转头看向刘坤——准确地说,是看向刘坤手里的拐杖。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刘坤对他笑了笑:“放心,我又不上前线。”
周涛没笑。
六点十分,两人过安检。
安检通道人不多,前面排着几个赶早班机的商务客。沈君则先过,站在传送带另一侧穿鞋。
刘坤过安检门的时候,拐杖触发了金属报警。滴滴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安检员是个年轻姑娘,指了指拐杖:“先生,需要脱鞋检查。”
刘坤点点头,弯腰解鞋带。
他弯腰的动作明显不对劲。右膝僵得像根木头,他只能用左腿支撑体重,右手扶住安检台边缘。弯腰时额头上的汗珠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安检员多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沈君则站在安检通道另一侧,看着刘坤一瘸一拐地走过金属探测门。刘坤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两只鞋,拐杖夹在腋下。
鞋带还散着。
沈君则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手接过刘坤手里的旅行袋,转身朝登机口走去。
刘坤在身后跟着,拐杖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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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云层之上。
商务舱里乘客不多。沈君则和刘坤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刘坤选了过道,右腿可以伸到走廊边上。
沈君则俯身打开小桌板,摊开周涛给的金边地图。纸质地图被折叠了太多次,折痕处已经有点起毛。他对照着手机里潘家荣的入境登记表照片,用红笔在地图上标注。
金港酒店。接待单位地址。郑鸿每天下午出门的路线。
三个红圈,一条红线。
刘坤侧过头看了一眼:“你说郑鸿为什么每天下午出门?”
“习惯。”沈君则说,笔尖点在窄巷尽头的位置,“也可能是等人。金边有人在等齐天傲的判决结果,郑鸿是来跟那个人碰头的。”
“你觉得是谁?”
沈君则把笔尖移到地图边缘。那里有一行他昨晚手写的钢笔字——王建国的名字被画了个圈,圈外面打了个问号。
刘坤看了看那个圈,沉默了几秒。
“王建国压住你出境申请,就是不想让你查下去。”
“所以才要去。”
空姐推来餐车。
沈君则要了一杯黑咖啡。刘坤只要了水。
趁空姐倒水的功夫,刘坤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白色瓶身,没有标签。他用拇指推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动作很快,快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沈君则注意到了。但他没问。
飞机遇到气流开始颠簸。安全带指示灯亮了,空姐推着餐车回到前舱。
刘坤的身体随着机身晃动,右腿不小心蹭到前排座椅底部。他闷哼一声,脸色当场就白了。右手下意识地抓住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沈君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感觉到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到了金边,我让李伟给你安排个医生。”
刘坤摇头:“不用。带来药。”
“止痛药?”
刘坤默认。
沈君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刘坤,如果你的腿在行动的时候垮了——”
“不会垮。”
刘坤打断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我自己有数。你们在前面追人,我在车里守这通讯。不影响。”
沈君则没有在说话。
他转头看向舷窗外。云层正在散开,下面隐约可以看见中南半岛的轮廓。绿色的块状是稻田,银色的是河流,灰褐色的是城市。
飞机开始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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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二十五分,金边时间。
舱门打开,热浪涌进来。三十二度,湿度百分之九十。空气又湿又重,像被人拿热毛巾捂在脸上。
刘坤拄这拐走下舷梯。每一脚落地都小心翼翼,右腿不敢完全承重。他走得慢,后面的乘客绕道超过他。
沈君则走在他前面半步。
速度放得和刘坤一样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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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到达大厅。
接机的人举着块中文名牌——“建华商务考察团”。举牌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瘦,黑,穿着洗到发白的POLO衫。看见沈君则和刘坤走近,他放下牌子迎上来。
“沈先生?刘先生?”普通话带着广东口音,“我叫阿明。李sir让我来接。”
阿明开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刘坤做到后座,把右腿搁在前排扶手箱和后排座椅之间的空隙里,腿伸直了之后闭眼呼了口气。
车开出机场,驶进金边市区。
沈君则透过车窗大量这座城市。
满街的摩托车,头盔底下的面孔是柬埔寨人、华人、越南人。招牌上写着中英柬三种文字,法式殖民建筑的阳台上挂着空调外机,楼顶立着现代的霓虹广告牌。乱,但乱的有秩序。
阿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君则:“李sir在办公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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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国际刑警金边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三楼,窗户外面挂着一整排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楼道里没有电梯,刘坤一步一步爬上楼梯,每层都停下来喘口气。
李伟正在打电话,用的是柬埔寨语。看见沈君则进来,他匆匆说了两句就挂断了。
“沈队。”
李伟和沈君则握了手,然后看向后面拄拐进来的刘坤,眉头皱了一下。
“伤员都带来了?”
刘坤说:“小伤。”
李伟没再多问。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绕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照片。监控截图。一张手绘路线图。
“郑鸿三天前入住金港酒店。用的假护照,名字叫陈志强。”李伟用手指点着一张监控截图上的人影,“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出门。路线固定——小商品街,华人茶楼,回程走窄巷。昨天他在茶楼待了一个半小时,和三个人碰过面。”
沈君则翻看照片。一张郑鸿进出酒店被监控拍下的侧脸,角度偏,但特征对得上。另一张是茶楼里拍的,角度更差,只能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和半截手臂。
“他要见的人是谁?”
“还在查。”李伟说,“但有一条你们应该感兴趣——金港酒店的老板,姓黄,华裔,九十年代从云南过来的。他和齐天傲的父亲齐远山有旧。”
沈君则抬起头。
齐远山。齐天傲的父亲。
他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没多问。
“安全屋安排好了?”
李伟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扔给沈君则:“金港酒店对面有栋六层公寓,给你们租了五楼临街的房间,窗户正对酒店大门。车也准备好了,灰色本田,停在公寓地下车库。”
他顿了顿,看像刘坤的腿。
“不过,如果你们要跟车,最好计划好。金边的交通很乱,摩托车随时会窜出来。反应慢半秒就可能出事。”
刘坤伸手接住沈君则抛过来的一把钥匙:“我开车。”
李伟看向沈君则。
沈君则点头:“他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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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安全屋。
五楼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折叠椅。窗帘是薄纱的,从里面往外看,金港酒店的旋转门和停车场入口清清楚楚。
窗外热浪把空气蒸的扭曲。
沈君则把桌子搬到窗边,架好望远镜。郑鸿的两张近照被贴在望远镜旁边的墙上,一张正面,一张侧脸。
刘坤坐到床边,把右腿抬高搁在枕头堆上。他从旅行袋里取出手枪,卸掉弹匣检查了一遍,又推回去。拉套筒,上膛。然后把枪塞进腋下枪套里。
枪套的皮革被汗水浸得发黑。
沈君则看了眼手表:两点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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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十五。
郑鸿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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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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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
还是没有。
金边的太阳毒辣。窗外气温三十六度,屋里的空调是一台老式窗机,嗡嗡作响但功率明显不够。沈君则的衬衫后背湿透了。
刘坤说:“今天可能不出门。”
沈君则没说话,只是把望远镜的角度稍微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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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天黑了。
金港酒店门口亮起霓虹灯,招牌上“金港”两个中文字是红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