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
沈君则猛地坐直：“来了。”
刘坤从床上弹起来，右腿落地时闷哼一声，牙缝里吸了口凉气。他顾不上疼，两步挪到窗边。
望远镜视野里，郑鸿从金港酒店旋转门走出来。灰色短袖衬衫，还是那身打扮，身后跟着个提公文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两人上了一辆黑色丰田SUV，车牌是金边牌照。
“收拾东西。”沈君则已经开始拆望远镜。
刘坤把枪套的搭扣扣紧，拎起旅行袋。右腿的钝痛顺着膝盖往上窜，他咬着后槽牙没吭声。两人下楼，前台姑娘趴桌上睡着了，沈君则把钥匙搁台面上，推门出去。
街上热气扑面。
白色卡罗拉停在巷口，车顶落了一层灰。沈君则发动引擎时，黑色SUV正从酒店停车场出来，右拐上了诺罗敦大道。
“系好安全带。”
刘坤把右腿伸直，枪放大腿上。安全带勒过胸口，他额头上开始冒汗。车里空调还没凉下来，汗是冷的。
沈君则踩油门跟上去，隔了大概一百米。SUV一路往南开，沿着洞里萨河，然后拐上3号公路。他把车距拉到两百米，中间夹了两辆皮卡和一辆突突车。
公路两边的楼房越来越矮。修车铺、水果摊、路边食档从车窗外掠过，空气里混着尾气和炸香蕉的甜腻味。刘坤摇下车窗透口气，右手始终压在枪上。
三十分钟后，SUV减速，右转进一条水泥路。
沈君则没跟进去，往前开了五十米，停在一棵榕树下。他掏出小型望远镜——SUV在一扇铁门前停住。
那是栋两层别墅，米黄色外墙，铁门两侧站着两个年轻人，腰上别对讲机，手里是AK短管。别墅四周围着香蕉林，再往外是荒草地。铁门打开，SUV开进去，又关上了。
“持枪守卫，围墙上还有摄像头。”沈君则把望远镜递给刘坤，“黑帮的地盘。”
刘坤举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至少两个明哨。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
沈君则发动引擎：“不能硬闯。先撤。”
路面太窄，掉不了头。他挂倒挡，沿着来路往回倒。倒车镜里，水泥路被两侧的香蕉林夹成一条灰白色的缝。
倒了不到三十米，车屁股快到一个三岔路口时，沈君则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两辆白色皮卡正从公路方向拐进来，一前一后。
“刘坤。”
刘坤也看见了。
皮卡没有让道的意思，车速不快，但堵得死死的。沈君则踩住刹车，右手摸向腰间的枪：“低头。”
话音没落，前面那辆皮卡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截枪管探出。后车厢里站起三个人，手里全是冲锋枪。
第一轮扫射打在引擎盖上，火星四溅。
挡风玻璃被跳弹击出一道裂纹，呈蜘蛛网状炸开。沈君则把刘坤的头按下去，挂前进挡，猛踩油门——车没有往前冲，而是突然右转，撞进路边的香蕉林。
香蕉树粗壮的假茎被车头撞断，宽大的叶片啪啪抽在车窗上。子弹追着车屁股扫过来，后窗碎了，碎玻璃落进刘坤的后颈。
沈君则从左后视镜看到三个枪手跳下皮卡，穿过香蕉林追过来，距离不到三十米。
他松开方向盘，左手推开车门，以车门为掩体，朝最近的那个连开两枪。
那人胸口溅出血，仰面倒进一片砍倒的香蕉叶里。
剩下两个立刻散开，躲到香蕉树后面。冲锋枪朝卡罗拉泼洒子弹，车身被打得像铁皮鼓。
刘坤从副驾探出头，单手握枪，瞄第二个正在换弹匣的——一枪打中大腿，那人惨叫着跪倒。第三个见状往后退，边退边朝对讲机喊话。
“上车！”
刘坤缩回车里。沈君则挂挡，卡罗拉碾过断掉的香蕉树干，从林子另一头冲出去。
车刚上水泥路，左前轮发出一声闷响——轮胎被香蕉林里的流弹打穿了。方向盘猛地往左偏，沈君则咬牙稳住，但车速已经提不起来。后面皮卡的引擎声轰轰地追上来。
前面是一座废弃仓库。砖结构，铁皮屋顶锈得发红，大门半敞着。
“冲进去！”刘坤指着仓库。
沈君则猛打方向盘，卡罗拉歪歪扭扭撞进大门。铁门被撞得向内翻开，车头怼在一堆木箱上。安全气囊弹出来，砰的一声，车里全是白烟。
沈君则撕开气囊，回头看刘坤。变形的车门夹住了刘坤的右腿，他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死不了。”刘坤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外面皮卡停在仓库门口，引擎没熄火。有人在用柬语喊话，语气急促。
沈君则从旅行袋里抓出备用弹匣塞进裤兜。他环顾仓库——堆满稻草和木箱，角落里有扇锈迹斑斑的后门，门缝透进光。
“走后门。”
他架起刘坤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刘坤的右腿几乎不能承重，每走一步都从喉咙里吸冷气。两人刚到仓库中央，前门冲进来一个人影。
沈君则把刘坤推到铁柜后面，侧身还击。
子弹打在铁皮墙上，回声刺耳。那枪手被火力压得缩回门口。
刘坤喘着气问：“还有多久到公路？”
沈君则不答，朝门口又开了两枪，然后拉起刘坤继续往后门挪。
后门推开，外面是片杂草地，再往前是低矮丛林。身后仓库里又冲进来几个人，脚步声密集——增援到了。
沈君则扛着刘坤钻进林子。
树枝抽在脸上，腐叶又软又滑，脚踩上去往下陷。背后柬语的吼叫声和零星的枪声混在一起，子弹大多打在树冠上，碎叶子落了一肩膀。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概五分钟，枪声渐渐远了。
沈君则找到一个干涸的排水沟，把刘坤放下来。刘坤靠在沟壁上，闭着眼喘粗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右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沈君则蹲下，撕开裤腿。
缝针的伤口重新裂开，缝线崩断了三根，暗红色的血和淡黄色的组织液混在一起往外渗。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摸上去烫手。
他从急救包里翻出绷带，做了简单的加压包扎。刘坤疼得嘴唇发白，始终没叫出声。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引擎声和狗吠。
沈君则抬头看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然后把刘坤的胳膊重新搭上肩膀。
“走。不能停。”
刘坤睁开眼，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丛林的绿色深处。身后，狗吠声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