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刚把刘坤从排水沟里扶起来,远处的狗吠声又近了一层。
刘坤咬着牙把右脚往地上踩,脚底刚沾腐叶,整个人就往侧面栽——那条右腿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完全吃不住力。
沈君则一把捞住他胳膊。
刘坤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走……给我留把枪……”
沈君则没接话。他蹲下身撕开临时包扎的绷带——就这么一会儿,血已经把纱布浸透了。裂开的伤口边缘往外翻,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加压包扎压根没止住。
狗吠的方向变了。东南转正东。
对方分两路了。
沈君则把刘坤胳膊重新架到肩上:“走。”
刘坤挣扎着想推开他,力气小得像在推一面墙:“两个人谁也走不了——”
“闭嘴。”
沈君则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来。刘坤愣了两秒,最终还是趴了上去。一百六十多斤压上背脊的时候,沈君则的双脚往腐叶里陷了两公分。
刘坤的呼吸粗重,贴在他耳边说了句:“欠你一条命。”
沈君则没回应,迈开步子往正西走。
树林里没有路。走了不到五百米,衬衫已经被汗浸透。刘坤的血顺着他后背往下淌,温热的液体沿着脊柱流到腰间,然后变凉。
狗吠时远时近。最接近的一次,灌木丛被拨开的哗啦声就在背后。
沈君则停步,把身体贴在一棵大榕树后面,屏住呼吸。
柬语对话隐约传来——“血迹到这边断了。”“往那边再找找。”
刘坤趴在他背上,右手摸到了腰间的手枪。沈君则用左手按住他手腕,微微摇头。
三分钟。
脚步声终于远了。
裤兜里手机震动。沈君则腾出一只手接通,周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在哪个位置?”
“看不到地标。树太密。”
“我根据手机信号定位,你们现在离公路大概还有一公里,方向东偏北。但是——”周涛顿了一下,“前面有一条小河,宽度大概八米,水深不明。”
“能绕吗?”
“能绕。多走四十分钟。后面追太紧了,建议直接涉水。”
沈君则看了眼刘坤的腿:“他伤口不能泡水。”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周涛声音变轻:“沈哥,狗会追到河边。”
刘坤拍了拍沈君则肩膀,声音虚但清晰:“水。走水。狗鼻子……到水边会断。”
沈君则没再犹豫,往东偏北继续走。
河水比他妈预想的湍急。浑黄的泥水裹着枯枝往下游冲,岸边的淤泥上印着野猪蹄印。
沈君则把刘坤放下来,先把自己的鞋带系紧,然后把两人的手机和弹药装进防水袋。蹲下身重新检查了刘坤的绷带,在外面裹了一层防水敷料。
“下去的时候憋一口气。”沈君则说,“我托着你。”
刘坤看着水流速,摇头:“你背着我过不去。我在这边等,你过去叫李伟——”
“别再跟我说这种话。”
沈君则打断他,把他重新背起来,一脚踩进河水。
河底的淤泥又软又滑,走到中间水已经淹到胸口。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侧面一歪,刘坤的重量差点把他带倒。他单手抓住岸边垂下来的树根,稳住身体,咬着牙继续走。
刘坤的腿浸在水里。冰冷的水温让伤口的疼痛暂时麻了,但他的身体开始抖——失血加上失温,意识已经在忽明忽暗的边缘。
沈君则能感觉到背上的人越来越沉。
七分钟后,两人到对岸。
沈君则把刘坤放下,自己跪在岸边喘了足足半分钟。双腿在抖,背脊的肌肉像被撕开一样疼。回头看,河对岸还没人影。
狗吠在远处停住了。
最后五百米,沈君则完全是靠意志力在走。刘坤的呼吸越来越浅。
“马上到了。”沈君则说。不知道在安慰谁。
刘坤已经说不出完整话,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字:“腿……我的腿……”
“腿在。”
“废了……以后……不能出外勤了……”刘坤声音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妈的……”
沈君则没接话。
他想起刘坤第一次出外勤,站在边境检查站的雨里,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六年前。
当时刘坤说:“沈哥,我要是拖你后腿,你就别管我。”
这句话他记了六年。
树林逐渐稀疏,灰色公路路面晃进视线。一辆本地牌照的银色丰田停在路边,李伟靠在车旁抽烟,看到他们时烟头掉在地上。
李伟扔掉烟跑过来,从沈君则背上接过刘坤,两人合力把人塞进后座。刘坤后背刚碰到座椅就昏了过去。
沈君则跳进副驾驶:“开车。”
李伟发动引擎,轮胎在碎石路上打了个旋,冲上公路。
诊所藏在巷子里,门面不大,没招牌。
老陈是国内出来的外科医生,在金边开了十几年,专接这种不方便去医院的病人。他剪开刘坤裤腿的时候,眉头皱起来。
伤口泡过河水之后边缘发白,但创口深处有暗红色血凝块,万幸没大面积感染。缝合线崩断的位置全得拆了重缝。
“再晚两小时,这条腿就真悬了。”老陈开始准备麻药,“现在处理,保住没问题。但我说实话——”他看了沈君则一眼,“这个伤至少要静养两个月。再乱动,神仙也接不回来。”
手术在里面小房间进行。
沈君则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刘坤的。李伟递给他一瓶水,他没拧开。
半小时后,老陈出来摘手套:“缝完了。麻药过了会疼,今晚可能会发烧,得有人守着。”
沈君则站起来:“他什么时候能走?”
“走?”老陈看着他,“至少要躺一周才能下床。伤的是右腿,走路、开车都别想。”
沈君则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李伟小声问:“沈哥,接下来怎么办?”
手机响了。
周涛发来的消息:滨江那边有王建国的新动向,郑鸿调了一笔大额资金,收款方是缅甸的一个账户。
沈君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房间里,刘坤在麻药残余作用下昏睡着。右腿缠着厚厚的纱布,床头挂着抗生素点滴。
窗外,金边的夜色一点一点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