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摘手套时说了什么,沈君则没听进去。
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李伟给的那瓶水,瓶盖始终没拧开。手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在指缝间结成暗褐色的硬壳,一动就往下掉渣。他不知道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刘坤的。
老陈从护士手里接过一张术后注意事项单,扫了两眼,又朝他走过来:“麻药还要半小时才退,你们可以进去守着。今晚是关键期,如果烧到39度以上马上叫我。”
沈君则起身,把那瓶没开过的水搁在椅子上。
病房里消毒水味儿很冲。刘坤躺在病床上,右腿被金属支架抬高,纱布从大腿中段一直缠到小腿肚,缝合处渗出淡粉色的组织液,在白色纱布上洇开一小片。床头挂着抗生素点滴,液体一滴一滴坠进滴壶,声音规律得让人发慌。
刘坤昏睡着。脸色发灰,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但不均匀,偶尔会因为无意识的疼痛抽一下眉头。
老陈弯腰检查了纱布的固定情况,用手指了指床头的呼叫铃:“我在隔壁值班室,有事按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沈君则——袖口裂了,脸上两道擦伤已经结痂,衬衫前襟全是血迹和泥印子。
“你那些伤也处理一下。别仗着年轻硬扛。”
沈君则点了点头,目光停在刘坤身上没动。
老陈叹了口气,关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点滴声,和刘坤偶尔从喉咙里挤出的闷哼。
沈君则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没叫醒刘坤,没处理自己的伤,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袋里手枪的握把。窗外金边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摩托车声从街上传来,透过百叶窗在刘坤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
刘坤的眼皮开始颤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麻药正在消退,痛觉重新占领神经末梢。他猛吸了一口气,眼睛睁开,瞳孔涣散了几秒才聚到天花板上。
“醒了?”沈君则声音很轻。
刘坤想转头,牵动了输液管。他花了十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低头看见右腿的纱布,喉结滚动了一下。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撕裂感,是一种持续的、钝重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涨的痛。
沈君则刚要开口,病房门被推开了。
老陈听到动静进来,走到床边用手背试了试刘坤额头的温度,又掀起纱布一角看缝合口。十七针,针脚紧密,伤口边缘没有发黑。
“听好了。”老陈看着刘坤,“这次缝合用了最好的可吸收线,但肌肉组织和筋膜层的损伤比看上去严重。你右腿股二头肌有部分撕裂,虽然没完全断,但至少要静养两周。两周内,这条腿不能承重,不能走路,不能开车。”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如果再撕裂第三次,截肢不是吓唬你。肌肉反复断裂后会形成瘢痕组织,失去弹性,到时候血管神经都会被牵连。”
刘坤沉默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老陈又交代了换药时间和抗生素注射安排,转身出去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君则从床头柜拿起保温杯,空的。他刚站起来想去倒水,刘坤开口了。
“沈哥。”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沈君则停住。
“我的腿。”刘坤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开,看向他,“拖累你了。”
“说这个干什么。”
“我在说真话。”刘坤语速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不是情绪问题,是疼痛在攫取他的注意力,“你这个案子,追了这么久……王建国、郑鸿,现在还有宋清……我本来该帮你,结果变成你背着我跑。”
沈君则坐回椅子:“你先养伤。”
“养不好了。”刘坤说这话时没有自怜,语气像在陈述天气,“老陈说两周不能动,两个月不能乱动。两个月,够王建国把所有证据洗干净了。”
沈君则没说话。
刘坤继续说:“所以我想过了。我不回去了。”他盯着沈君则,“就留在金边。”
沈君则眉头拧起来:“不行。”
“你听我说完。”刘坤忍着痛撑起上半身,想坐高一点。纱布下的肌肉因为这个动作剧烈抽搐,他吸了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沁出汗珠,但还是把自己撑起来了,“我在金边养伤,同时——”
“我说不行。”沈君则站起来,手按在床尾栏杆上,“你现在这个状态,留在金边能干什么?连下床都做不到。郑鸿在宋清的地盘里,你知道宋清是什么人?”
“所以更需要有人盯着。”刘坤声音大了一点,牵动伤口让他的脸发白,“沈哥,你想想——郑鸿凭什么敢把钱转给缅甸账户?凭什么大摇大摆躲在金边?因为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界。你的人脉在滨江,在省厅,在这里你连一个能进宋清地盘的人都找不到。”
这句话击中了沈君则的沉默。
刘坤抓住这个沉默,继续往下说:“但我不一样。我现在是个瘸子,没人会觉得一个躺在诊所里的瘸子有威胁。我养伤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观察。郑鸿不可能永远躲在宋清羽翼下面,他总要出来,总要跟外界联系。”
“太危险。”
“我不进去。”刘坤摇头,“我只需要一只眼睛。宋清的夜总会、赌场、货运码头——郑鸿的资金要流向缅甸,必然经过这些地方。李伟懂技术,他能教我怎么用监控软件、怎么分析资金流向。我只要躺在这里,就能做很多事。”
沈君则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他知道刘坤说的有道理。滨江那边线索正在收网,王建国调动的每一笔资金都可能是关键证据,他必须回去。而金边这边,郑鸿躲在宋清的地盘里,如果没人盯着,随时可能再次消失。
但刘坤的腿——
“一个月。”刘坤像看穿了他的顾虑,“给我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内我拿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我马上回国。但如果我拿到了——”他看着沈君则,“你就不用再为郑鸿这条线分心了。”
沈君则的手指停住。
窗外有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要冒险。”沈君则最终说,声音很低。
刘坤听出了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他笑了一下,很淡:“我不会。”
李伟推门进来时,沈君则正帮刘坤调整枕头高度。
李伟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把平板递给沈君则——周涛刚发来的情报汇总。郑鸿在最近一周内,通过三个不同账户向缅甸方面转出了总计约合人民币四百三十万的资金,收款方是一个注册地在缅北的贸易公司,但这家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记录。
“还有这个。”李伟打开另一个文件。
几张抓拍照片。郑鸿在傍晚时分出现在金边最大的赌场“金孔雀”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镖。赌场斜对面是一家挂着中文招牌的茶楼,门口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
“这个人就是宋清。”李伟指着花衬衫男人,“柬埔寨本地华人,十二岁从潮汕过来,在金边混了三十年。现在手里有赌场、夜总会、跨境物流公司,跟当地警方高层称兄道弟。”
他划到下一页,一张宋清的资产关系图:“他的物流公司专门跑缅甸—柬埔寨—泰国这条线,做的都是灰色清关。郑鸿把钱转给缅甸账户,实际上是通过宋清的物流系统走现金出境。我们就算拿到转账记录,资金终端在境外,国内司法管不到。”
沈君则看着那张关系图。
“还有更麻烦的。”李伟压低声音,“周涛查到,宋清三年前帮省里一个副厅长洗过钱。那个副厅长现在已经退休了,但当年主管的就是边贸审批。也就是说——”
“宋清和国内有人。”沈君则接过话。
“对。我们动他,国内的阻力比金边还大。”
刘坤躺在床上一直在听,这时开口:“宋清的地盘,具体指什么地方?”
李伟调出一张金边市区地图,圈出几个位置:“核心区是‘金孔雀’赌场周边三个街区,那里有他的夜总会、茶楼、当铺。郑鸿现在就住在赌场顶层的套房里,几乎不出门。方圆三百米内至少布置了二十个宋清的人,生面孔一进去就会被盯上。”
他顿了顿:“我们进不去。”
“那就不进去。”刘坤说。
李伟愣了一下。
“进去才会被盯上。但如果不进去呢?”刘坤看向平板上的地图,“赌场、夜总会、物流公司——这些地方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进进出出。服务员、送货的、赌客、妓女。郑鸿既然不出门,他的吃喝拉撒、对外联系,必然要通过这些人。”
“你是说……发展线人?”李伟问。
“你们说过有个柬埔寨本地的线人。”刘坤看向沈君则,“小六,对吧?”
沈君则点头。小六是之前一次跨境调查时发展出来的本地线人,住在金边贫民区,靠给各个赌场当杂工为生。
“他有进赌场的理由。”刘坤说,“我想见见他。”
李伟看向沈君则。沈君则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李伟说:“联系小六。但不要让他来这里,换个地方。”
“明白。”李伟收起平板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转身,“对了沈哥,周涛说你手机没电关机了,他打不通。让你回个电话,滨江那边有新情况。”
沈君则掏出手机,果然黑屏了。
他站起来,看着刘坤:“我去回电话。你刚缝完针,先睡。”
“沈哥。”刘坤叫住他。
沈君则停住。
“你答应让我留下来了,对吧?”
沈君则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
刘坤听见走廊里沈君则用李伟的手机拨号,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腿,手指轻轻按在纱布表面。疼痛还在,像远处的鼓声,一声接一声,但他第一次觉得这种疼痛有了意义。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了和金边本地社群的消息界面。
沈君则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拨通周涛的电话。
“沈哥。”周涛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王建国今天下午去了省厅档案室,调走了铁砧案的全部原始卷宗。”
沈君则握紧手机:“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四十分。理由是年终归档审查。但我问了档案室的老侯,他说王建国直接把卷宗装进公文包带走了,没有签字。”周涛顿了顿,“按规定,调阅未结案卷宗需要主管领导审批并存档记录。他这是在销毁证据。”
“卷宗我有备份。”
“我知道。但原始卷宗上有审批签名、时间戳,这些是不能复制的物证。他拿走原件,庭审时就能质疑备份的真实性。”周涛的声音加快,“沈哥,时间不多了。他在滨江一天,证据就少一分。你得尽快回来,在他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之前。”
“金边这边还有事。”
“什么事?”
沈君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缅甸那个账户,查到什么了?”
“洗钱终端。注册地在缅北果敢,名义上做农产品贸易,实际是地下钱庄。过去两年帮国内十七个官员转过钱。”周涛敲键盘的声音传过来,“但账户持有人用的是假身份,要突破必须有当地警方配合。这需要——”
“国际刑警的协作请求。”
“对。但启动这个流程至少需要省厅批准。”周涛苦笑了一声,“省厅现在是王建国的地盘。”
沈君则靠在窗框上,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在荧光灯下呈暗褐色,衬衫袖口处裂开一个口子,是之前拖刘坤时刮的。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解决。”
“沈哥,还有件事。”周涛犹豫了一下,“齐天傲在里面递出话来了。”
沈君则的眉心拧起来。齐天傲——铁砧案的关键证人,三年前被投进监狱,至今拒绝翻供。
“说什么?”
“他说想见你。但有个条件——你必须保证他女儿的安全。”
齐天傲的女儿齐小雨,案发时才七岁,现在应该十岁了。三年前齐天傲被带走后,母女俩搬离滨江,断了所有联系。
“能找到她们吗?”
“正在查。但王建国也在找。”周涛压低声音,“如果他先找到——”
沈君则打断他:“不要用电话说这个。我两天内回去,见面谈。”
“明白。”
沈君则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李伟。
李伟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沈哥,刘坤留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不是我信不过他,但他的腿——”
“他需要一个留下的理由。”沈君则说。
李伟没有说话。
沈君则转身看向病房的方向。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能看到刘坤床头的灯光。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这个案子拖了太久,牵扯了太多人。每个人都在找一个能让自己继续下去的东西。刘坤找到的,就是留在这里。”
“那你呢?”李伟问。
沈君则没有回答。他把手枪从裤袋里取出来,检查了弹夹,重新插回腰间。
“定明天的机票。”他说,“回国之前,我要见一次刘坤说的那个人。”
“小六?”
沈君则点头。
深夜。沈君则和李伟离开诊所去安排第二天见小六的事,病房里只剩下刘坤一个人。
麻药完全消退后,疼痛变得清晰而锐利。每一次心跳,右腿的缝合处就胀痛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试图撑开伤口。老陈之前叮嘱过,今晚可能会发烧。
刘坤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他打开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件,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代号“老树”,是他三年前在金边办案时认识的老华侨,在金边开了二十年杂货铺,人脉极广,但从不掺和黑道的事。
刘坤打字:“老树,还在金边?”
对方很快回复:“在。听说你又回来了?”
“受伤了,在诊所躺着。”
“严重?”
“需要养一阵。想请你帮个忙。”
“说。”
刘坤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到了沈君则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想到了自己右腿上十七针的缝合口,想到了郑鸿在“金孔雀”门口被保镖簇拥着的身影。
他打字:“帮我留意一个人。宋清的手下,叫阿鬼。以前干过黑枪生意,现在可能在帮宋清看赌场外围。”
老树隔了一会儿才回:“阿鬼不好惹。你确定?”
“我不惹他。我只需要知道他的作息规律,每天什么时候上班,几点换岗。”
“你要干什么?”
刘坤的手指再次悬停。额头上开始发烫,发烧的前兆。他慢慢打字:“布一只眼睛。”
发送完毕,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胸口。
头顶的点滴还在滴。窗外,金边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街灯昏黄地亮着,偶尔有突突车驶过,引擎声在巷子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刘坤闭上眼睛。
右腿的疼痛还在,但他已经开始想明天的安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