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是被开门声惊醒的。
他右手已经摸到枕头下面，指尖触到刀柄的冰凉，眼睛才看清进来的是沈君则。手从枕头下抽出来，动作有点僵。
沈君则看到了，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他已经换好便装，手里拎着一个背包和一个文件袋。
“我得赶十点的航班。”
沈君则把背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在床沿坐下。刘坤撑着坐起来，额头还在发烫，右腿缝合处扯着疼，声音沙哑：“几点了？”
“七点半。”沈君则把文件袋递过去，“里面加密手机、金边这边几个可靠的联系人、你的新证件。李伟那边我联系好了，上午会有人来接你，安排安全屋。”
刘坤打开文件袋，翻出里面一沓美金。他抬头看沈君则。
“我这个月工资。”沈君则说，“你先用着。”
“沈队——”
“别废话。”沈君则已经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有情况随时联系。别逞强。”
刘坤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一路平安。”
沈君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坤挂着的那条腿。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是昨晚翻身时扯到的。
“记得换药。”
然后推门出去了。
刘坤一个人坐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沈君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拿起文件袋里的加密手机，按照沈君则留下的纸条开机，把紧急联系快捷键设好。设完第一个快捷键，他想了想，又把老树的号码存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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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丰田车，从诊所后门接走刘坤。
安全屋是二楼的一套公寓，在靠近平房区的一条窄巷子里。窗户朝南，李伟把拐杖递给刘坤，指着窗外：“选这儿是因为视野好。从这儿能看到宋清别墅的大门，直线距离大概两百米，用这个能拉过来。”
他把一个军用望远镜推到桌上，又掏出一部装有监控软件的平板、一部加密手机：“这部手机和安全屋的wifi做了加密，所有信息通过三个节点中转。你在外面尽量别用它打电话，用文字。”
刘坤拄拐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对面远处是宋清那栋柬法混搭风格的别墅，米黄色外墙，铁艺大门，门口有两个人懒散地坐着。二百米的距离，肉眼只能看个大概，但用望远镜能把门口抽烟的守卫脸上的痦子都看清楚。
“摄像头能装吗？”
李伟摇头：“太近了。宋清的人定期排查周边，装摄像头三天内准被发现。只能靠肉眼和这个。”他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我把过去三天观察到的人员进出记录写这儿了。郑鸿昨天下午进过别墅，两个小时后出来，上了一辆奔驰。车牌号金边2AB-XXXX。”
刘坤翻开笔记本。李伟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时间、车辆型号、人数。他注意到记录里反复出现一个叫“小六”的人。
“这个线人你发展的？”
“对。”李伟说，“小六是柬埔寨当地人，在宋清别墅后厨帮忙。他姐姐三年前被宋清手下骗进赌场，欠了一屁股债。我帮他还了，他就愿意给我们递消息。”
刘坤合上笔记本：“让他注意郑鸿的动向。郑鸿不是本地人，他在金边应该有固定的出行规律。摸清了他的节奏，才知道什么时候能动手。”
说着话，额头上又开始渗汗。李伟注意到他脸色不对，从包里拿出退烧药：“护士说你必须按时吃。”
刘坤接过药吞下，靠在沙发上闭眼片刻。右腿的伤口在跳着疼，发烧让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但他脑子里已经在转另一件事——郑鸿、宋清、王建国，这三个名字之间的线，要怎么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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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过去。
刘坤的体温稳定下来了，但右腿伤口还只能部分受力。他从厨房到窗边的沙发之间用拐杖移动，茶几上摊开着望远镜、笔记本、一壶凉茶、充电器，活像个战地指挥所。
笔记本上已经画了一个简易的时间轴，标注了每天进出车辆的车牌、时间、人数。
夕阳把金边的屋顶染成橘红色。
刘坤正用望远镜扫视宋清别墅的大门，镜头里，铁艺大门突然打开。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出，后排车窗贴着膜，但刘坤已经记住了这辆车的轮毂细节——郑鸿常坐的那辆。
他立刻在笔记本上记录：17:42，奔驰驶出，方向西贡大道。
放下望远镜，拿起加密手机，给李伟发了条文字信息：“郑鸿的车刚出去，方向西贡大道。”
李伟很快回：“今天周三。”
刘坤在笔记本“周三”一栏下面划了一道横线。他把前两天的记录翻出来对照——周一下午17:30左右，郑鸿的奔驰离开别墅；周二郑鸿没来别墅；周三同一时间，又一次。
他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郑鸿的活动轨迹开始呈现出某种规律：每周至少会在周三下午出现一次，然后外出。去做什么？见谁？
加密手机震动。是小六通过李伟中转过来的消息，用高棉语写成，刘坤用翻译软件转过来：“老板让准备一些高级食材，周三中午送进厨房。量不多，像是给他自己做的小灶，不是请客。”
后面又发来一条：“郑鸿每次来，宋先生都会让人准备法国红酒。郑鸿不喜欢本地菜。”
刘坤坐直身体。
法国红酒。金边的法国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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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安排小六以送蔬菜的名义，到安全屋附近的一个菜市场与刘坤接头。
刘坤拄拐来到菜市场后巷的一个茶水摊。小六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刘坤对面，手里攥着一瓶汽水，有点紧张。
“你姐姐的债还清了？”刘坤先开口。
小六点头：“还完了。李警官帮了我。我愿意帮忙。”
刘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你的辛苦钱。以后每个月都会有。”
小六没推辞，收下后低声问：“你想要什么信息？”
“郑鸿。他在别墅里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后厨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小六想了想：“郑先生每周三下午来别墅，和宋先生在二楼书房谈事情。他们会关上门，我在后厨听不到。不过——”他压低声音，“每次他们谈完，郑先生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像是催着什么事。”
刘坤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
“上周三，我端茶上去的时候，门虚掩着，听到一句话。”小六说，“郑先生说：‘王厅那边已经有消息了，让我回去一趟。’宋先生说：‘现在回去就是送死，你再多等一个月。’”
王厅。
王建国。
刘坤在笔记本上写下：郑鸿提到“王厅有消息/让回去/宋清拦下”。
小六又说：“还有，每一次郑先生来，后厨都要准备两人份的菜，但真正吃饭的只有郑先生一个人。宋先生那份会被端进书房，送出来的时候动都没动。”
刘坤意识到：宋清在用“待客”的形式稳住郑鸿，但实际上郑鸿是被冷落在别墅里的。这个细节可以用——如果有一天需要对郑鸿施压，这就是心理上的突破口。
“继续留意。”刘坤对小六说，“每周三前后，郑鸿如果有什么异常举动，先通知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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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周过去。
刘坤的伤口拆了部分线，可以慢慢在屋子里走几步了，但拄拐还是免不了。笔记本上已经积累了两周的观察数据，郑鸿的出行规律清晰地浮现出来：
每周三下午17:30-18:00之间离开宋清别墅。乘坐黑色奔驰S级，车牌号金边2AB-XXXX。行车路线从别墅出发，沿西贡大道向南，经过独立纪念碑，驶入240街。目的地确认：240街的“Le Bistrot de Paris”法国餐厅。每次在餐厅停留约两小时，19:30-20:00离开返回别墅。与他见面的人固定一个——穿灰色西装，身高约一米七五，戴眼镜，开一辆白色雷克萨斯。
这一天又是周三。
下午17:38，郑鸿的奔驰准时驶出别墅。刘坤用望远镜确认了车牌和方向，在笔记本上记录完毕。这一次，他没有先通知李伟，而是打开加密手机，给沈君则发了一条信息：
“郑鸿每周三下午外出，去240街的Le Bistrot de Paris法国餐厅，见一个固定联系人。对方开白色雷克萨斯，疑似华裔或大陆人士。我会继续跟。你那边查王建国，注意‘王厅让郑鸿回去’这条信息，郑鸿可能被要求回国。”
消息发送出去。
这个时间点，沈君则应该正在国内，准备去和王建国当面对质。刘坤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
沈君则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小心。等我这边有进展，你再决定下一步。”
刘坤盯着屏幕上“小心”两个字。他把手机放到桌上，重新拿起望远镜，对准别墅大门。
门口的守卫换了班，新来的那个打了个哈欠，靠在铁艺大门上点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坤调整焦距，开始记录下一段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