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的车停在机场到达口外面。
沈君则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公文包往腿上一搁。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没怎么睡。
“您让我盯的王建国这边,情况有变化。”周涛发动车子,把一台平板递过来,“过去三天,他频繁联系北京一个加密号码,通话时间都很短,像是在汇报什么。”
沈君则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串通话记录列表。每条记录都不超过两分钟,拨打时间集中在晚上十点以后。
“今天下午他在厅里开会,”周涛把车驶出机场停车场,“但他秘书说会三点就散了。人现在在办公室。”
沈君则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复印件——铁砧案的旧案卷,第144章提到的那份被王建国签字叫停的文件影印件。他翻到最后一页,确认落款处的签名清晰完整。
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录音笔,长按三秒。指示灯亮了,电量满格。
他把录音笔放进西装内袋,对周涛说:“在省厅两条街外停车。”
“不去省厅?”
“先停路边。”沈君则把案卷复印件塞回西装内袋,“你在车里等。如果我四十分钟没出来,或者给你发了‘院子’两个字,直接联系市局老魏,就说我可能被扣在省厅了。”
周涛的脸沉下来:“沈队,他毕竟是厅长——”
“就是因为他是什么厅长,才必须面对面问。”沈君则推开车门,“有些话,电话里问不出来。”
---
省厅大楼的自动门开了。
前台接待警员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是沈君则,愣了一下:“沈、沈队?您怎么——”
“王厅在办公室吗?”
“在,但是您需要预约——”
沈君则已经走向电梯。接待警员站起来想拦,但沈君则动作太快,而且门口保安没动——沈君则离开滨江不过半年,这里的人情规矩都还没变。保安老张甚至下意识朝他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
沈君则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长按录音笔的开关,感觉到那轻微的震动后,把手抽出来。
走廊很安静。
王建国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
沈君则在门外停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三声,很重。
“进来。”
沈君则推门进去。
王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是一杯茶水。看见进来的人是沈君则,他的手顿了一下。茶杯里溅出两滴茶水,落在文件上,洇开两小块。
“君则。”王建国放下笔,没有站起来。
他的反应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沈君则走到办公桌前。从西装内袋取出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那叠复印件,放在桌面上——不是摔,是放。但动作很沉,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被震得偏移了几厘米。
复印件最上面一页的抬头是“铁砧案调查报告”,落款日期1996年。
王建国看着那叠纸。
“你知道了。”
沈君则的声音很平:“1996年11月3日,你签字叫停了铁砧案的后续调查。同年11月7日,物证室的四箱原始物证被销毁,经办人签字也是你的名字。”
王建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茶杯边的复印件。他没翻开看,只是问:“这份复印件,你从哪儿拿到的?”
“这重要吗?”沈君则盯着他,“王厅,我今天来只问两件事。第一,为什么叫停铁砧案?第二,谁让你叫停的?”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空调出风口发出嗡嗡的声音。窗外省厅大院里有人在倒车入库,倒车雷达滴滴地响。
然后他开口了:“上级施压。”
沈君则没说话,等他继续。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五十多岁的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不是愧疚,是无奈,掺杂着某种恐惧。他下意识用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这是一个紧张的动作。
“1996年10月底,铁砧案的调查已经进到核心层。你父亲的材料都已经收集齐全。就在准备上报的前一周,有人从北京打来电话。”
“谁?”
“让我停止调查。不光停止,还要销毁所有物证。他说——”王建国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年的措辞,“他说铁砧案涉及境外势力,不适合公开。上面有人在保。”
沈君则的声音变冷了:“我问的是谁打的电话。”
王建国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缓慢,幅度很小,像是在摇晃脑袋,又像是在抗拒回忆。
“我不能说,君则。”
“你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都有。”王建国抬起头看着沈君则,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警告,“那个人,你惹不起。你父亲当年也惹不起——你以为铁砧案的受害者只是那些矿工吗?不。你父亲也是。他不是查不下去,是查到一半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沈君则盯着他的眼睛:“所以郑鸿只是一颗棋子?”
王建国没有正面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真正的棋手在更高处。”沈君则说。
王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君则,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些事,到此为止是最好的结局。案子已经定了,人已经判了,你还有什么可查的?”
“我父亲没判。”沈君则一字一顿,“他是死在审讯室里的。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这句话触到了某个东西。
——当年铁砧案被叫停之后,沈父沈学渊被以“泄密”罪名秘密审讯,在审讯室里突发心脏病死亡。但这个“心脏病突发”的结论,沈君则从来不信。
“你父亲的死是意外。”王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沈君则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从西装内袋取出那支录音笔,放在桌面上。
王建国僵硬了一瞬。
但沈君则不是要威胁他。这个动作是一个宣告——我今天来这里的所有对话,我已经记下了。我不会让你的话消失。
“你不说,我自己查。”
沈君则拿起录音笔,放回内袋,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时,王建国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1996年那通电话是从北京来的。号码是加密线路,但来电显示上有一个部门代号——‘第七局’。”
沈君则没有转身。
王建国又说:“君则,出这扇门前我想问你一句——这二十多年,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死之前藏起来的?”
沈君则回头:“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王建国的声音很低,“但当年那个人在电话里反复提到‘材料’两个字,说你父亲手里有一份要命的材料。我们搜过所有地方——办公室、家里、你母亲那边——都没有找到。如果你以后找到什么,记住,先想清楚再拿出来。”
沈君则没有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王建国卸力般地瘫回椅子里。他闭上眼睛,手指还搭在茶杯边缘上。
他在沈君则面前保持了二十多年的形象,今天折损了大半。但更深的恐惧是——沈君则已经开始查了。如果真查到了什么,那只手,会不会再伸过来?
---
下午15:42。
沈君则走出省厅大楼。周涛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确认——没有动手,没有被扣。但沈君则的表情比进去时更沉。
“先离开这里。”沈君则坐进车里。
周涛发动车子,开出两条街。沈君则才把录音笔掏出来,回放最后一段——王建国说“第七局”和“材料”的部分。
周涛听完,脸色变了:“第七局,那是当年的公安部第七局,负责——”
“负责境外情报和特别案件督办。”沈君则把录音笔收好,“1996年第七局直接给省厅打电话,越了三级——这说明对方不是按程序办事,是为了绕过层级直接控制铁砧案。”
“能查到是谁吗?”
“第七局的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沈君则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飞速转动,“但有一个人肯定知道。”
“谁?”
“当年第七局的老局长,韩远山。1998年退休,之后住在北京。”沈君则看着窗外倒退的街道,“我需要去一趟北京。”
周涛:“需要我先查韩远山的资料吗?”
“查。重点查他1996年的行踪记录,还有——”沈君则想了想,“查一下1996年11月前后,第七局所有的加密通讯记录。如果当年那通电话是通过正规线路打来的,应该有存档。”
“二十多年的存档,不一定还在。”
“在不在,查了才知道。”沈君则看了看手表,“先回驻地。我给刘坤打个电话。”
他打开手机,看到刘坤之前发来的信息——“郑鸿每周三下午外出,去240街的Le Bistrot de Paris法国餐厅,见一个固定联系人。对方开白色雷克萨斯,疑似华裔或大陆人士。我会继续跟。你那边查王建国,注意‘王厅让郑鸿回去’这条信息,郑鸿可能被要求回国。”
沈君则回了一条:“王建国承认上级施压,来源是北京。他在害怕什么。你继续盯郑鸿,看他有没有联系北京的迹象。另外注意安全。”
发送完毕。
周涛把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沈君则临时住所楼下。
沈君则下车前,周涛问了一句:“沈队,第七局是公安部的高层。如果王建国说的是真的——施压的人现在可能已经更高了。”
沈君则关车门的手停了一秒。
“那就看谁的手腕更硬。”
车门关上。
---
同一日下午16:20,市第一看守所。
齐天傲的律师张成坐在会见室里。张成四十多岁,头发稀疏,当年铁砧案时就是齐天傲的一审辩护人,这些年断断续续帮忙翻案。
齐天傲穿着蓝色囚服走进来,手上没戴铐——刑期快满了,改造表现良好,狱警对他比较放松。
张成等他坐下,直截了当:“沈君则今天下午去省厅见了王建国。”
齐天傲正在点烟的手顿了一下,打火机的火苗晃了晃。
“直接找王建国?”
“对。出来之后联系了我,让我转告你——王建国承认了上级施压叫停铁砧案,但不肯说具体是谁。另外,他提到了一个部门,第七局。”
齐天傲深吸一口烟,吐出烟雾的时候眼神变得很暗。
“第七局……那是部里的高层。”
张成继续说:“还有一件事。王建国提到,你大哥当年手里有一份‘材料’,是那个施压者一直在找的东西。他说他们当年搜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
齐天傲沉默了很久。
烟夹在指间没再抽。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像是在回忆某个很久远的画面。
然后他抬起头:“是有一份东西。”
张成身体前倾:“你知道在哪儿?”
“不知道。”齐天傲摇头,“大哥出事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东西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如果哪天我出了事,等沈君则长大了再找他。’我当时问他是什么东西,他没说。第二天他就被带走了。”
“他什么都没再透露?”
“没有。”齐天傲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用力,“大哥是故意的。他说等沈君则长大了再找——意思是,东西应该在一个只有沈君则能找到的地方。”
张成记下来。
齐天傲看着他说:“你告诉沈君则,他快接近真相了。但接近真相的时候,危险也就近了。”
“什么意思?”
“王建国是1996年的省厅副厅长,他能被一通电话吓得销毁物证——说明那个人的能量大到他不敢反抗。现在沈君则重新查这个案子,等于在挖那个人的根。”齐天傲顿了顿,“当年大哥怎么死的,你我都清楚。”
张成:“沈君则知道危险。”
“知道是知道,但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躲得过的。”齐天傲站起来,狱警提示时间到了。他在转身离开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跟沈君则说,让他留好遗嘱。不是开玩笑。”
张成合上笔记本。
会见室的铁门重新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