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拉链合上的声音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沈君则没回家。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了三个小时,天没亮就醒了。滨江机场六点十分的航班,他四点五十到的候机大厅,整个出发层只有零星的清洁工和值夜班的机场保安。
安检通道还没开。沈君则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掏出手机给周涛发加密信息:滨江所有卷宗复印件在我办公室保险柜,密码是老鬼生日后六位。王建国的监视联系人在你邮箱里。每天早中晚三次汇报异常。
信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周涛的电话就进来了。
“沈哥,齐天傲昨晚通过律师传了一句话出来。”
“说。”
“告诉他,北京的冬天比滨江冷。”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安检通道的灯亮了,工作人员开始上岗。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他是在提醒我小心。”
“你一个人去真的行吗?我总觉得……”
“你把滨江这边盯死了。”沈君则打断他,“韩远山只是一条线。王建国才是我们手里唯一的活口。他要是有任何动静,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周涛在电话那头闷了一几秒:“知道了。你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
“嗯。”
挂断电话,沈君则走进安检通道。登机牌上的目的地印着“北京”两个字,他把票递给安检员的时候,手指稳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飞机起飞后,他靠在舷窗边,掏出手机翻照片。沈学渊的照片。最后一张是1997年3月拍的——他爸站在滨江市公安局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眼睛里有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疲惫,也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决心。
两个半小时的航程。沈君则全程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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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三环边上的机关家属楼是九十年代的房子。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旧报纸、捆好的硬纸板、过期的金龙鱼油桶和装满了空饮料瓶的塑料袋。沈君则踩着楼梯往上走,每层楼的声控灯都慢半拍才亮。
602室的门是老式防盗门,铁皮上刷着褪色的绿漆。沈君则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拖鞋拖沓的声音。然后是门链挂上的响动——门开了一条十公分的缝。
一个七十多岁、穿着老式羊毛背心的老人透过门缝看他。头发花白,颧骨很高,脸颊两侧的皮肤松垮垮地垂下来。眼睛盯着沈君则的脸,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找谁?”
沈君则亮出工作证:“韩远山先生,我是滨江市公安局的沈君则。想向您了解一些1998年的旧案情况。”
门内的呼吸声停了半拍。
老人取防盗链的手指在发抖。他把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我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我?”
“你长得像你父亲。”韩远山转过身往屋里走,脚步拖沓,“二十年前见过沈学渊一次。你跟他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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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陈设陈旧。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廉政为民”锦旗,落款是1997年省公安厅颁的。茶几上散着三四瓶药——阿司匹林、硝酸甘油、他汀类的。
韩远山给沈君则倒了杯茶,自己坐到对面的藤椅上,膝上搭了一条格子毛毯。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沈君则:“问吧。”
沈君则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1998年,您时任省厅纪检副书记。我父亲沈学渊在调查海鑫案时,关键证人郑鸿突然翻供,导致调查中断。郑鸿此后的行踪被刻意抹去。他是怎么消失的?”
韩远山看着茶杯里的热气。沉默了很久。
客厅的老式钟表滴答滴答地走。十五下。
“是我给他安排的。”韩远山的声音很轻,“新的身份。新的城市。全部档案都销了。”
沈君则按在录音笔上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为什么?”
韩远山抬起头,眼睛浑浊,但直视着沈君则。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因为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他停了一下,看沈君则没有接话,继续说下去:“1995年,我刚调到省厅,收过他一笔钱。二十万。帮他压下一个故意伤害的案子。一个小流氓把人打残了,本来要判七年。我打了个招呼,判了三年,缓刑。”
他的手指开始绞毛毯的边角。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徇私枉法。谁没在这行干过擦边球的事?我当时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又停了。
“但1998年,你父亲开始查海鑫之后,郑鸿找到我。他说如果我不帮他消失,就把那件事捅出去。”
沈君则拿起茶杯,指节发白。
“你怕什么?”
“怕晚节不保。”韩远山苦笑了一声,笑纹扯到一半就僵住了,“干了二十八年公安。破过要案,拿过一等功,锦旗还在墙上挂着呢。要是退休前一年被查出来受贿徇私……”
他没说完。
沈君则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郑鸿在海鑫集团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他为什么会在1998年成为关键证人?”
韩远山咳嗽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过来:“郑鸿是海鑫的财务副总监。他手里有海鑫向省里几个官员行贿的账目——几百万的流水,涉及的人员名单,全部都有。但你父亲当年调查的方向,远不止几个官员……”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海鑫背后有更大的保护伞。一个能翻云覆雨的人。郑鸿跟我说过,那个人只要一个电话,就能让省厅的专案组解散。”
“那个人是谁?”
韩远山的手指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那个人姓严,是……”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在几秒内由蜡黄转为青紫。双手猛地捂住胸口,身体从藤椅上滑落。膝盖上的毛毯被蹬开,露出左胸前一道旧的手术疤痕——起搏器植入后留下的疤。
沈君则冲上去扶住他,一手掏出手机拨打120,一手按着急救中心的电话指示按压韩远山的胸口。他注意到韩远山胸前的起搏器轮廓——一个老式型号,外壳上印着医疗设备公司的标识,带无线程控接口。
“韩远山!韩叔!你听见我说话吗?”
老人的眼睛半阖。嘴唇在剧烈地翕动,但发不出声音。沈君则俯下身,只听到一个断断续续的音节:“严……严世……”
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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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车把韩远山送进抢救室的那个小时,沈君则站在走廊里,盯着急救室门上的红灯。
手机震动。
周涛的声音急促地从听筒里传来:“沈哥,我刚才在监控王建国的专线通讯时,捕捉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加密的远程医疗指令包,目标ID是韩远山的起搏器序列号。”
“指令内容?”
“参数归零。”周涛的声音发干,“什么意思?就是把起搏器的刺激频率和电压全设成零。心脏起搏器直接停止工作。”
沈君则捏紧手机,指节咔嚓响了一声。
“什么时候发出的?”
“八分钟前。精确时间点跟你说的韩远山发病时间吻合——误差不超过三秒。”
走廊的白炽灯打在沈君则脸上,他的瞳孔收缩成极细的两个点。
“有人知道他正在和我谈话。远程关掉了他的起搏器。”
“沈哥……”周涛的声音压得极低,“起搏器远程操控需要专用程控仪,正常范围不能超过十米。但这个加密指令的来源IP经过了多层跳转,我追踪不到源头。只有一种可能——对方动用了权限极高的安全部门接口。”
沈君则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所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在保护这个姓严的。”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
“你继续查。无论如何,把那个指令的路径保存下来。”
“收到。但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对方既然能实时知道你们的谈话内容,说明韩远山家里可能被窃听了,或者……”
他没说下去。
沈君则明白他没说的话——或者他自己被跟踪了。
急救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套上还有血迹。
“患者暂时脱离危险。但深度昏迷。”医生说,“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他的心脏骤停时间超过了六分钟,脑损伤程度需要进一步评估。”
沈君则靠在走廊墙壁上,把录音笔在掌心翻转。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挂断周涛的电话,走出医院大门。北京的深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三环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从他面前划过。
他抬头看向高楼之间的狭窄天空。想起齐天傲那句话——他快找到答案了,但答案会杀了他。
沈君则把大衣领子立起来,走入凌晨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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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滨江看守所。齐天傲没有睡,盘腿坐在床板上,面朝墙壁。
他忽然开口,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又像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沈学渊当年走到这一步,身边还有三个信得过的人。他儿子现在,连一个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制度为甲?甲破了,刃还在。”
值班狱警巡过来,敲了敲铁栅栏:“安静!”
齐天傲不再说话。黑暗里,他嘴角的弧度近似于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