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不到一百米,沈君则又折返回来了。
北京的凌晨风硬得像刀子。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往回走。医院自动门打开又关上,值班台后面换了个胖护士,正在拿保温杯喝水。看见他又回来,胖护士愣了下:“你不是走了吗?”
“没走成。”
胖护士没再多问,埋下头继续刷手机。
沈君则回到ICU外的走廊。日光灯管嗡嗡响,消毒水味钻进鼻腔里。他把录音笔和笔记本从兜里掏出来,摊在膝头。录音笔播放键按下去,韩远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严……姓严的……他知道……他知道全部……”
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水泡过的磁带。沈君则回放了两遍,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一个“严”字。
凌晨两点四十分,ICU门推开。值班护士拎着输液袋出来。沈君则站起身:“问一下,韩远山现在什么情况?”
“你是他家属?”
“他的紧急联系人。家属在滨江,赶不过来。”
护士打量他一眼:“生命体征比刚进来时稳定,脑电波有微弱反应。但深度昏迷没改善。医生说得等脑水肿消退,起码二十四小时后才能做评估。”
“能探视吗?”
“现在不行。”护士往护士站走,“明天上午查房后问医生。”
沈君则重新坐下。手机屏幕亮着,周涛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韩远山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单位电话,滨江那边没人过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他回复:“守到明早。你先查一下1996年韩远山在滨江城建局的部门架构,把所有姓严的人都筛出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长椅,他往后一靠,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壁。齐天傲那句话又浮上来——“他快找到答案了,但答案会杀了他。”
韩远山只是说了个“姓严”,就从楼顶翻下去了。这个严姓官员,到底是答案本身,还是挡在答案前面的第一道门?
---
天刚擦亮,窗外天色从漆黑转成铅灰。沈君则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脖颈僵硬,大衣上沾着医院的气味。
手机震动把他惊醒。
周涛打来的,声音沙哑:“君则,查着了。1996年滨江城建局姓严的一共四个。后勤科一个,跟韩远山没业务交集;借调的一个,半年就回原单位了;剩下两个都在规划建设科——一个叫严明,科员;另一个叫严世华,副司级挂职干部。”
沈君则站起身走到窗边:“严世华详细说。”
“他在滨江只待了两年,1997年春天调回部里。但在他挂职那段时间——正好是你爸出事前后——跟城建局有频繁的业务往来。韩远山1996年经手的环城路改造项目,批复函签章栏里有严世华的名字。”
“他现在什么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敲击声响起来。沈君则听见周涛吸了一口气。
“你自己看。我把公开简历发你微信了。”
沈君则点开微信。
一张截图。
严世华,男,1961年生。现任某部副部长,党组成员。1996年1月至1997年3月期间,曾在滨江市挂职任城建局副局长。
沈君则盯着屏幕,拇指在“某部副部长”那几个字上来回划拉。副部级。不是他一个被撤职的刑警能碰的。
“动不了。”他说,声音低下去,“这个级别,我动不了。”
周涛说:“我知道。但严世华是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人——跟韩远山有直接业务交集,至今还在体制内,姓严。他的职务轨迹和你爸案子在时间线上高度重合。这不可能是巧合。”
沈君则没答话。他看向ICU的方向——那道厚重的自动门后面,躺着一个冒着生命危险说出“姓严”两个字的人。如果严世华真是钥匙,那这把钥匙现在握在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再查一个事。”沈君则说,“严世华1996年到1997年间,有没有金边方面的出访记录。”
“金边?”
“对。先查,原因回头跟你解释。”
挂断电话,沈君则打开笔记本空白页,写下“严世华”三个字。笔尖在“世”字最后一竖停顿,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
上午九点。医生查房出来,告诉他韩远山生命体征稳定,但昏迷指数没变。
“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医生推了推眼镜,“颅内出血虽然止住了,但压迫时间太长,损伤已经形成。就算醒来,认知功能也可能严重受损。”
“醒来的概率多大?”
“难说。三天是黄金窗口期。七十二小时内醒不过来,后面希望就越来越渺茫了。”
护士拿来几张治疗同意书让沈君则签。笔拿在手里,他在签名栏顿了半秒,然后飞快写下自己名字。
签完字,走出医院大门。北京冬日的阳光薄得像一层纸,空气干燥冷冽。沈君则正准备点根烟,手机震了。
刘坤的微信语音。
接通后那边声音有点杂,刘坤在走动,拐杖触地的声响一下一下传过来。
“小六打听到具体消息了,”刘坤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困倦,“郑鸿这周三见的那个人,确实姓严,中国人。对方在金边只呆了六个小时,住洲际酒店。小六说那人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带官腔,身边一直有人跟着,像秘书还是安保。”
沈君则走到花坛边:“还有呢?”
“还有一个。郑鸿带了个公文包进去,出来的时候空手。”
“包确定不是郑鸿的?”
“你怀疑——”
“如果郑鸿空手进、空手出,包就不是他的。”沈君则压低声音,“一个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的严姓官员,在金边只待六小时,从郑鸿手里收了一个公文包。你觉得包里装的会是什么?”
刘坤那边安静了两秒,拐杖声停了:“账本?还是别的把柄?”
“都有可能。关键问题是,那个官员到底是谁。”沈君则把严世华的简历截图发给刘坤,“周涛查到一个副部级官员,1996年在滨江挂职,跟韩远山有直接交集。年龄、外形都对得上你说的‘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但有一个逻辑问题——”
“什么?”
“他那个级别的人,为什么要亲自去金边见郑鸿?完全可以派秘书或中间人。这种见面风险太高。”
刘坤那边沉默了。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除非他要的交易,不能经第二个人的手。”
沈君则仰头看天,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对。郑鸿手里有他要的东西。而且只能当面验货,不能转交。”
“那现在怎么办?”
“先确认身份。让小六想办法弄到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图——郑鸿进出时的画面。”沈君则顿了顿,“你右腿伤怎么样了?”
“柱拐能走几步,跑不动。坐车里盯人没问题。”
“注意安全。”沈君则说,“姓严的知道韩远山差点说出他的名字,现在已经警觉了。如果金边那边真是严世华本人,他会比我们着急。”
挂断语音,沈君则靠着医院大门立柱站了一会儿。把治疗单折好塞进大衣口袋,掏手机打开12306。
订了一张明天回滨江的高铁票。
---
晚上八点。沈君则又回到ICU外。
还是那个胖护士值班。她看见他,这次没问,直接说:“跟早上一样,没变化。你要进去看就穿隔离服,五分钟。”
穿上隔离服,推进门。监护仪滴答声在耳边响。
韩远山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白绷带,脸部浮肿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绿光一明一灭打在脸上。
沈君则站床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笔记本上写着“严世华”三个字那页撕下来,折成小块,弯腰塞进枕头下面。
“你要真醒不过来,”他压低声音说,“至少有人知道你没白跳。”
护士在门外敲玻璃示意时间到了。沈君则转身走出去。
监护仪上的脑电波指数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