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长椅硬得硌骨头。
沈君则坐了一宿。护士换班时候来劝了两回，他摆摆手没动弹。ICU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监护仪滴答声隔着墙听不见，但他脑子里自动循环那个节奏。
凌晨五点，胖护士又走过来：“你要不再进去看一眼？看完回去睡。”
穿上隔离服，推门。韩远山还是那个样子——白绷带、浮肿的脸、呼吸机一明一灭。监护仪上的数字跟昨晚一模一样。脑电波指数压在低位，平的。
沈君则站床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撕了一页，写了四个字——“会查到底”。折好，掀开枕头一角塞进去，跟昨晚那张“严世华”的纸条叠在一起。
“走了。”他说。
胖护士在门外敲玻璃。沈君则转身出去，左肋在转身时扯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从杭州东站上车是早上七点十分。高铁上他想闭眼眯一会儿，但左肋那片旧伤在长时间坐姿下开始隐隐发疼——不是那种剧痛，是钝的、持续的，像有人用指节顶着肋骨。他换了两个姿势都不对，索性睁开眼盯着窗外。江南的田和楼在车窗外刷刷地过，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右手下意识按住左肋，步子有点僵。乘务员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这人腰不好。
十一点零三，滨江西站。
沈君则拖着行李箱出站，刚踩上广场地砖，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省厅督察组办公电话。
“沈君则同志，下午两点省厅三楼会议室，请准时参加。有重要事项宣布。”
那边说完就挂了，没给他问的机会。
沈君则站在出站口，看着滨江灰蒙蒙的天。站了大概十秒，把手机揣回口袋，抬手拦了辆出租。
“去省厅。”
出租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警察同志？”
沈君则没搭腔。司机识趣地闭嘴开车。
他摸着口袋里的配枪。枪套硌在腰侧的触感还在，但他在想：这东西今天可能要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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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整。省厅三楼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王建国坐主位，面前摆一个牛皮纸档案夹。左右各坐一名督察组成员，桌角放着执法记录仪和录音笔，红灯都亮着。
周涛坐在角落旁听席，位置被刻意安排在沈君则视线死角——得扭头才能看见他。
沈君则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房间布局，然后拉椅子坐下，正对王建国。
王建国翻开档案夹，开始宣读。
“沈君则同志，根据《公安机关人民警察纪律条令》第X条及省厅督察组核查情况，你在12月14日至17日期间未经批准擅自出境，违反外事纪律。现决定：自即日起对你实行停职审查。审查期间，你所持证件、配枪、警徽及相关案卷材料全部上缴。”
语气公事公办，不露情绪。念完，合上档案夹，这才抬眼看向沈君则。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沈君则的语气同样平静，“不过有件事需要纠正。”
王建国没说话，等着。
“我出发前通过正式流程提交了出境申请。”沈君则说，“申请日期十二月十二日，文件编号BL-2024-1273。你手里那份档案夹里应该有。”
王建国翻开档案夹。确实有——一张标准的《公安机关人民警察因私出境申请表》，申请日期、文件编号都对，沈君则的签名在右下角。
审批栏是空白的。
“申请未被批准就擅自行动，”王建国把档案夹转过来，让沈君则看到那栏空白，“这比没有申请更严重。”
“有人故意压着不批。”沈君则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周涛站了起来：“他申请了！是你——”
“周涛。”沈君则头也没回。右手在桌下向后做了个“停下”的手势，动作很干脆。
周涛的话噎在喉咙里，攥紧拳头，慢慢坐回去。
督察组成员起身走到沈君则面前，伸出手。
沈君则解开枪套，把配枪放在桌上。然后是备用弹匣，然后是警徽——他从胸口摘下来，压在配枪旁边。整个过程动作很慢，眼睛一直盯着王建国。
“笔记本。”督察组成员说。
“私人笔记。”沈君则没动。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对督察组点了下头。笔记本这事暂时搁置。
沈君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我知道你在替谁做事。”他说。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王建国面无表情。手里的签字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敲笔的节奏中间顿了一瞬——大概零点五秒。
周涛在角落里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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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沈君则收拾东西往外走。笔记本在口袋里，手机在手里。走到门口时，身后有人跟上来。
王建国。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前后无人。走廊里只有他们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你查得太深了。”王建国压低声音，“收手吧。不然没人保得住你。”
沈君则脚步没停：“我不需要别人保。”
说完推门出楼，没给王建国说第二句的机会。
站在省厅大楼台阶上，沈君则深吸了一口气。滨江冬天的空气干冷干冷的，灌进肺里像刀片刮过。街对面，警徽雕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着暗沉的光。
被停职了。但他现在比进会议室之前更冷静。
不是不在乎——是因为他确认了一件事。
王建国确实在替严世华出手。
这意味着金边那边一定有问题。
“沈哥！”
周涛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U盘大小的微型录像设备。
“会议室全程我都录了。他故意压申请那段，还有刚才走廊里的话——我都录了。”
沈君则没接。他皱眉看了周涛一眼。
“你小心王建国。他现在是严世华的马前卒。”
“我知道。”周涛把录像设备塞进怀里，“这段录像——”
“先别公开。等时机。”
周涛点头。
沈君则收回目光，又看向街对面的警徽。停了大概三秒。
手机震动。
两条微信。刘坤从泰国发来的。
第一条：“拍到照片了。但不是严世华。”
第二条是一张图片，正在加载。加载圆圈在屏幕上转，一圈一圈。
周涛凑过来：“什么？”
沈君则没回答。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加载图标，眼神从冷静变成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