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30,金边市局临时羁押室。
沈君则推开铁门的时候,郑鸿正蜷在行军床上,右手铐在床头铁架,左腿纱布渗出淡黄色。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眼睛里没有刚醒的迷糊,只有一种预演过无数遍的平静。
“你还真快。”郑鸿拖着铐子坐起来,铁链哗啦响,“我以为至少得到天亮。”
沈君则把柬埔寨司法部的引渡批文放在他面前。周涛连夜通过外交渠道弄来的,上面柬文英文盖了三个章。
“签字。六点的航班,你还有一小时。”
郑鸿盯着批文看了几秒,嘴角扯起来:“不过抓了我有什么用?配方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沈君则没接茬。他对门口的李伟点头,李伟进来打开手铐,换上一副电子铐——金边机场海关借的,带GPS定位。
“这玩意儿比手铐好使,”李伟咔哒扣紧,“离开接收器三米就报警。别想着跑。”
郑鸿活动活动手腕,看了眼左腿的纱布:“跑?我现在这样子,跑得过谁?”
凌晨5:15,押解车队驶出市局。
李伟开一辆普通牌照丰田,沈君则和郑鸿坐后座。前面是一辆柬埔寨警车开路,警灯没开,混在莫尼旺大道的突突车流里,不太扎眼。
郑鸿一直盯着窗外。金边的清晨刚醒,卖米粉的摊贩推车穿过晨雾,洞里萨河方向还有几点渔火没熄。
“金边我待了七年。”郑鸿突然开口,“你知道这里凌晨最好看的是什么吗?洞里萨河上的渔火。那些人凌晨三点就起来,在河上点煤油灯捕鱼。”
他转头看沈君则:“我没想过最后一次看金边,是坐在警车里。”
沈君则没接话。这种感性独白,接下来往往就是筹码。
果然——
“沈君则。”郑鸿声音压低,“你押我回国,最后受益的是谁你知道吗?不是我。”
“那是谁?”
“那些我配方还没交出去的人。”郑鸿眼神冷下去,“你以为严世华只是要一个配方?他要的是量产能力。我给他的只是实验室级别的,想量产,至少还得三个月调试——这笔账,会算在你头上。”
“你是在威胁我?”
“我他妈是在提醒你。”郑鸿靠回座椅,“你把我带回去,严世华收不到货,境外买家那边他没法交代。到时候第一个找你麻烦的不是他——是那些想通过他买配方的人。”
李伟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君则一眼。
沈君则没说话。
凌晨5:50,车队到金边国际机场。李伟联系的机场安保直接引他们进VIP通道,绕过候机大厅。安检口等着的不是普通安检员,是个穿西装的柬埔寨移民局工作人员,面带职业微笑拦住沈君则。
“沈先生,有传真需要您确认。”
传真只有一行中文:严先生致意,建议暂缓引渡。落款是金边某商会。
沈君则看完,把传真折好放进外套内兜,对那人微笑:“回他不劳费心。”
他转身走向登机口。
VIP候机室隔音很好,落地窗外跑道上的指示灯在晨雾里闪。郑鸿被安置在角落沙发,沈君则站在窗边,李伟递过来一杯黑咖啡。
“还有五分钟登机,”李伟看登机牌,“柬埔寨这边手续都清了。国内周涛说会在滨江机场安排人。”
沈君则点头,视线没离开跑道。
李伟犹豫了一下:“沈队……郑鸿在车上那些话——”
“量产问题。”沈君则打断他,“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严世华会因为我带走他报复。但这更说明押他回去是对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伟压低声音,“我是说,如果他真能在量产上卡严世华一手……我们能不能利用这点?”
沈君则转头看他。
“不是让他逃脱,”李伟赶紧解释,“是让他配合。严世华要杀他,我们可以保护他。关键是——”
“关键是三个月。”沈君则替他说完,“严世华需要三个月量产,这三个月就是我们找证据的窗口期。”他停顿,“但这个前提是郑鸿愿意说实话。他现在连配方都认了,就是不交严世华的身份。”
登机广播响了。
空乘开始引导商务舱旅客登机。沈君则和李伟架起郑鸿,电子铐限制步幅,走得很慢。经过落地窗前,外面天亮了大半,跑道雾散开。
郑鸿停下,看最后一眼金边。
“沈君则。”他声音很轻,“你押我回去,是因为你觉得这是正义。但到了滨江你会发现,真正有能力执行正义的人,从来不穿你这样的警服。”
沈君则按住他肩膀:“走吧。飞机不等人的。”
飞机6:30准时起飞。
商务舱最后一排,沈君则靠窗,郑鸿坐中间,过道座位空着——特意留的,避免其他旅客靠近。郑鸿一直闭眼,直到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才睁开。
空乘送完早餐,郑鸿推开托盘,侧头看沈君则。
“候机室李伟跟你说了什么?”
沈君则放下咖啡杯:“他建议我利用你的量产能力,逼严世华现身。”
郑鸿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猜怎么着——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唯一能卡住严世华量产的人。”他看着沈君则,“但不是因为我留了一手。是量产需要的条件,目前只有我知道。原料比例、温度控制、催化剂添加时间……失之毫厘,出来的东西不是神经毒气,是废料。”
沈君则安静了几秒。
“这就是你保命的筹码?”
“是。”郑鸿毫不避讳,“严世华要的是能用的东西,卖给境外买家,价格十亿。这十亿是一个境外组织的定金。如果三个月交不出货,严世华要赔的不光是钱,还有他自己的命。”
十亿。
沈君则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一下。严世华在跨国贩卖神经毒气配方,涉及国家安全和反恐层面。
“买家是谁?”
“不知道。”郑鸿说,“我只负责提供配方,赵明负责联系亚洲区。我只是个中间人。”顿了顿,“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买家派来的联系人,在中国有合法身份。官方的。代号‘典狱长’。”
典狱长。
沈君则心跳猛跳了一下。一个与境外恐怖组织对接的中间人,在中国有合法身份。这个人很可能跟严世华的“部长”身份直接挂钩。
“你还知道什么?”
郑鸿闭上眼睛:“剩下的,得等你把我活着带到滨江,我才会说。这架飞机上,我暂时安全。”嘴角扯了扯,“但下飞机就不一定了。你最好想清楚——到了滨江,来接我的,可能不只有你的人。”
他话里有话。
“你是说,有人会在机场拦人?”
“我只是说个经验。”郑鸿睁开眼,“我跑路的时候,严世华跟我说过一句话——‘在中国,执法权的归属是可以商量的。’滨江机场是你的地盘?未必。”
安全带指示灯再次亮起,飞机开始下降。
郑鸿补了最后一句:“如果来的那个人姓王……沈君则,你最好多带几个自己人。”
他转头看窗外逐渐清晰的海岸线:“因为那个姓王的,不是来带我的——是来灭口的。”
晨光刺进机舱。
飞机9:30降落。
沈君则提前协调地面安保,不走登机桥,直接从左侧机腹舱门下——VIP通道,通常接送重要人物。一辆警用SUV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停机坪上。两名滨江市局的警员小跑过来。
“沈队,这边。”其中一个引向SUV,“周队说审讯室备好了,直接送市局。”
沈君则架着郑鸿刚走下舷梯,目光扫到停机坪东侧——
三辆黑色奥迪A6L从两辆白色特种勤务车后面绕出来,呈品字形停在SUV前方五十米。
车门打开,先下来四名穿制服的省厅特警,黑色作战背心上印着白色POLICE。最后下车的人穿深蓝色夹克,头发一丝不苟——
王建国。
他脸上挂着和省厅走廊里相同的微笑,不急不缓走过来。四名特警扇形排开,站他身后。
“沈队,辛苦了。”王建国停在十步外,“金边这一趟,不容易吧。”
沈君则没寒暄。他把逮捕证从内兜取出来:“郑鸿,涉嫌走私毒气配方,危害公共安全,由滨江市局立案侦查。王厅来机场,接机的?”
王建国笑容淡了些。
他伸手,旁边特警递过一份印着“内部专用·急件”的文件。
“沈君则同志。”王建国语气公事公办,“省厅案字175号批文——郑鸿的案子涉及境外买家,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根据程序,由省厅国家安全专案组正式接管。”
他停顿,一字一顿:“从现在起,郑鸿的押解和审讯,由我全权负责。”
跑道方向的风吹过来,掀动沈君则手里逮捕证的边角。
沈君则看那份批文一眼——制式正确,文号存在,红章清晰。提前准备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你无权接管。”他看着王建国的眼睛,“这案子我半年前开始追查,毒气配方来源、郑鸿与境外联系人的通道——这些证据都在滨江市局手里。你凭什么一句国家安全就接管?”
“凭什么?”王建国收起笑容,往前走两步,压低声音只有沈君则能听见,“凭严世华的真实身份,你根本不知道。凭你继续查下去,会把这案子变成外交事故。”
他退后一步,恢复公事语调:“移交文件已经发到你市局系统上。沈队,配合一下——对你,对市局,都是好事。”
郑鸿站在沈君则身后,电子铐发出轻微电流声。他看着王建国,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黑色奥迪的引擎没熄。四名特警的手按在腰侧配枪包上,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沈君则手机震了——周涛的消息:
“王厅的人十分钟前就到了。他们绕过市局直接申请了省级红色接管令。沈队,文件是真的。”
阳光越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斜刺在停机坪上。两拨人之间,只有十步距离。
沈君则握着逮捕证的手,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