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机在金边国际机场降落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四十。
沈君则混在一个零散的旅游团里过了海关。金边机场的空调有气无力地吹着，候机大厅弥漫着潮湿的热带气息，混杂香料和柴油的味道。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到达口外面，刘坤靠在出口的柱子旁。
比上次见面更瘦了。右腿的石膏拆了，但拄着一根铝合金拐杖，重心明显压在左腿上。穿着当地人的花衬衫，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的眼睛在扫视人群。
两人目光对上，没有寒暄。
“车在外面。”刘坤声音低沉，带着烟嗓，“‘莫言’收到消息了，在等你指令。”
沈君则点头，边走边看他的腿：“还没好。”
刘坤拄着拐杖跟上，步伐竟不慢：“骨裂四个月，医生说至少半年才能丢拐。不过——”他顿了顿，“不碍事。”
沈君则没追问。他跟了父亲十二年，从不说“疼”字。
两人坐进一辆老旧的丰田卡罗拉。刘坤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拐杖横放在两个座位之间。车内空调坏了，车窗摇下来，夜晚的湿热空气涌进来，带着街头摊贩烤肉的油烟味。
沈君则直接问：“赵明什么时候到？”
“小六的消息，他订了明天下午从香港飞金边的航班。”刘坤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的车厢里明灭，“严世华的私人秘书，用的真名真护照——他以为没人盯他。”
他从扶手箱摸出一部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赵明的照片：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三七分发型，看起来像个会计。这是从酒店监控截取的。
“金边这边的兄弟已经盯着严世华的安全屋了。赵明每次来都住金边大酒店，十一楼，1108。”
“明天他见谁？”
“一个中东人。”刘坤把烟灰弹到车窗外，“酒店顶楼有VIP会议室，需要会员预约。我们没有门禁卡。”
沈君则把照片传到自已手机里：“会议室构造图呢？”
刘坤从扶手箱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老鬼三天前就搞到了。金边大酒店是法国人设计的，顶楼两间VIP会议室。通风管道可以爬到A室上方——B室那边装了隔音挡板，听不到。”
沈君则展开图纸，借着车顶灯的光看。
刘坤看了他一眼：“你要爬？”
“嗯。”
“腿好的人都不一定有那个体力。你——”
“我练过。”沈君则打断他，收好图纸，“你在外面盯人，我负责听。让‘莫言’的人明天中午在大堂集合，我需要后援，但别让他们跟太近。”
刘坤沉默了片刻，把烟掐灭在车窗外的铁皮上：“赵明每次开完会都回房间，至少待两个小时才叫客房服务。要动手，就是那个窗口。”
“先监听再说。”
车子驶入金边市区。街边挂着中文招牌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零星摩托车擦身而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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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金边大酒店大堂冷气开得扎人。
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沈君则换了身灰色商务衬衫和西裤，坐在咖啡厅角落。面前摆着杯没喝的美式咖啡，视线正对电梯间和会议楼通道。
刘坤在大堂另一侧的沙发上，戴老花镜看报纸，手边搁着杯茶。两人隔了十五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但他右手始终不离腰间。
17:52，赵明从旋转门进来。
比照片上更疲惫，眼袋很重。西装倒是笔挺，公文包夹在腋下。他走到前台用英语说了几句，前台点头，递上门禁卡。
赵明走向会议楼电梯。
沈君则等了三十秒，起身跟上。他没坐电梯，推开消防通道门，从楼梯上五楼。
五楼会议区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尽头是两扇胡桃木门。从构造图看，VIP-A室的通风管道通向楼顶设备检修通道。B室的管道被声学挡板截断了。
18:03。
沈君则戴上黑色薄款手套，推开标着“设备间”的门。房间堆着清洁工具和配电箱，天花板角落有个通风口。他踩上配电箱，用螺丝刀卸下格栅，撑起身体爬进去。
管道很窄，刚够一个成年人匍匐前进。金属壁冰冷，空气里全是灰尘和霉菌的味道。沈君则用肘部和膝盖缓慢移动，每到一个岔口就默记图纸上的路线——左、直行、右、再左。
十分钟后，他爬到A会议室正上方。
格栅缝隙可以看见下方的会议桌、投影仪和八张皮质椅子。墙做了软包隔音——但通风管道是个软肋，声音还是透上来。
沈君则调整姿势，从背包里取出一只微型窃听器，塞进格栅内侧的阴影里。然后接上周涛给的加密通讯器，戴上耳机。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开门声。
18:15。
赵明先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他检查窗帘，全拉上。拔掉座机电话线。掏出手机开手电筒，照了一圈墙壁上可能存在的摄像头位置。
三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中东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俩保镖。中东人身材壮硕，络腮胡修剪得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粗大的黄金戒指。保镖退出去，带上门。
赵明用英语开口：“哈桑先生，部长向您问好。”
哈桑的英语带阿拉伯口音，很重：“你们的价格太离谱。十亿美元，需要给我一个理由。”
接下来的对话，全部录进了沈君则的手机。
赵明打开公文包，取出用塑料膜封好的文件：“这是前二十页配方。您可以让专家验证。VX神经毒气，1毫克足以在十分钟内杀死一个成年人。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我们做了改良。传统VX在潮湿环境会水解，这一版加了稳定剂，可以在热带雨林保持活性超过72小时。”
哈桑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脸色沉下来：“我需要化验。”
“当然。”赵明靠回椅背，推了推金丝眼镜，“但化验需要时间。部长希望您先付一半定金——五亿美元。现金，不可追踪。剩下五亿，交货时付清。”
哈桑示意保镖把文件拿出去。沈君则透过格栅看见，保镖走向走廊另一端——哈桑显然带了化学专家在现场。
哈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五亿定金太大。分批支付。第一批两亿，验完配方付第二批两亿，交货前付最后一亿。”
赵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哈桑先生很谨慎。但部长不同意分批——时间不够。生产线需要资金启动。五亿，一次性付清。如果您的专家能在二十四小时内确认配方真实性，后天就可以交易。”
“交易地点？”
“柬埔寨境内，具体地点交易前四小时通知。”赵明说，“部长不信任任何一方的场地。”
耳机里传来哈桑的低声轻笑：“你们的严部长，是个聪明人。但我听说，国际刑警已经在查他了。”
赵明脸上的笑容没变：“国际刑警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部长有完整的保护伞。您不需要担心这个。”
哈桑没再说话。
过了十分钟，保镖回来，对哈桑耳语几句。哈桑点了点头，转向赵明：“配方前二十页化学结构合理。但我们需要看完整版本，包括合成工艺流程。”
“完整版本付款后交付。”赵明从公文包取出一个黑色U盘，在指尖转动，“哈桑先生，十亿美元买到的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化学武器。这个价格，对中东军火市场，一点都不贵。”
哈桑盯着U盘看了很久，最终伸出手：“明天晚上，给我确切的交易地点。现金会准时送到。”
两人握手。
赵明收拾公文包，推门离开时，脸上笑容还没消失。
沈君则趴在通风管道里，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直到确认两人都离开，才缓缓移动冰冷发僵的四肢。后背全湿透了——不是因为金边的湿热。
耳机里录下的内容还在回响。
十亿美元。VX神经毒气改良配方。国际刑警调查三年没查出结果。
他从原路撤退。爬出设备间时，手表显示19:41。
刘坤在消防通道接应他。沈君则摘下耳机，压低声音：“交易确认了。十亿，毒气配方。后天交货。”
刘坤拐杖在瓷砖上敲出轻响：“要在他交货前拿证据。”
“先跟赵明。”沈君则推开消防通道门，“他公文包里有前二十页配方。房间电脑里一定有完整交易记录。”
两人从楼梯下到一楼，混进大堂客流。安保人员的对讲机突然响了几声，在检查二楼的可疑包裹——跟他们没关系。
电梯那边，赵明正走进电梯，按了十一楼。门关上前，他在揉太阳穴，公文包仍夹在腋下。
“他今晚不会出去。”沈君则说，“但还是得确认。”
刘坤掏出手机：“我让人盯1108网络信号。他上网，我们截IP地址。”
沈君则走向大堂公共电话亭，拨了周涛的加密线路。响三声，接通。
“是我。”
周涛声音带着电流噪音：“信号清楚。在金边？”
“嗯。交易确认了。十亿美元，毒气配方。后天交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需要什么？”
“赵明电脑里的完整交易记录。还有他公文包里前二十页配方照片。两样都拿到——”
“国际刑警就可以介入。”周涛接上话，“王建国那边有联系。不过需要时间。”
“先拿证据。”沈君则看表，“等赵明睡下后动手。我需要你远程支援，破译他电脑密码。”
“明白。保持通讯。”
沈君则挂断电话，走回咖啡厅。刘坤已经让当地一个小弟守在十一楼电梯口，实时汇报赵明房间动静。
两人重新坐回角落。咖啡凉透了。
沈君则从内袋抽出父亲留的那张纸条，在桌下展开。纸已经泛皱，字迹还清楚：
**北**
**西南**
**东**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金边夜色。城市灯光零散分布，像棋子没成局的棋盘。
刘坤注意到了纸条，没问。用拐杖轻轻敲了下地面：“后天，你打算怎么办？”
“先拿证据。”沈君则把纸条叠好，放回内袋，“然后——”
他顿了顿，没说完。
刘坤不需要他说完。拄着拐杖靠回椅背，右手仍然不离腰间那把枪。
大堂时钟指向20:15。
楼上，1108房间灯还亮着。赵明坐在电脑前，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谈记录。他不知道头顶的通风管道里曾经趴着一个人，也不知道楼下的咖啡厅里，两双眼睛正盯着电梯指示灯。
沈君则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视线没离开那排楼层数字。
后天。
VX神经毒气。十亿美元。严世华。
姓严的卖了三年，这一回，该到头了。
窗外金边的夜越来越深，远处湄公河上传来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压在整座城市上，出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