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发来的加密情报在凌晨三点零三分弹到沈君则手机上。
赵明买了今早六点金边飞北京的航班，CA746，直飞。
沈君则从床上坐起来，右臂的抓伤扯了一下——前天晚上在严世华保镖手里留下的三道口子，结的痂只要动作大点就裂开。他摸黑找到急救包，咬着手机电筒，用绷带在右臂上缠了三圈，最后用牙咬住一端拉紧。
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操。”
三点十五分，他敲开刘坤的房门。
刘坤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右腿石膏上边露出一截青色纹身。他听完沈君则的话，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三点二十，两人分乘两辆摩托车从酒店后巷出发。
刘坤右腿骨裂没好利索，跨上摩托车的时候拐杖差点脱手。沈君则伸手扶了一把，被刘坤打开：“顾好你自己，你胳膊还在渗血。”
沈君则低头看，绷带外头果然洇出一小片红。
他没吭声，一脚踩下油门。
凌晨四点五十，金边国际机场出发厅的灯刚亮起来。值机柜台前只有零星几个旅客，扫地的大叔推着洗地机慢吞吞地碾过地板。
沈君则把摩托车停在出发厅三号门外五十米处的阴影里，刘坤拄拐下车，拐杖头在大理石地面上“嗒”一声响。
两人走进出发厅。
沈君则用手机调出周涛发来的资料——赵明的护照照片、CA746航班信息、值机柜台编号。照片里的赵明戴着金丝眼镜，穿深蓝色Polo衫，这张脸沈君则三年前在省厅见过一次，那时候赵明站在严世华身后，端着茶杯，像个没脾气的文秘。
“你守安检口左侧。”沈君则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在值机区。赵明认识我，一旦看见我就会跑。如果他往安检口冲——”
“打腿。”刘坤说。
“别打死。他是唯一能钉死严世华的证人。”
刘坤点头，拄拐挪到安检口旁边的咖啡厅角落坐下。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盖住枪。拐杖斜靠在桌边，看起来像个在等早班飞机的残疾旅客。
沈君则整理了一下夹克领口，遮住右臂绷带洇出的血迹。他走到出发厅中央的航班信息屏前，抬头看屏幕，像在找航班动态。
心跳很稳，但后背的肌肉是绷紧的。
他知道这一步踩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周涛两个小时前给王建国发的那张截图——严世华签名页的局部，三个字放大到占满半个屏幕——信息状态从“已发送”跳到“已读”，然后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没有行动。
王建国可能在犹豫，也可能在通风报信。不管是哪一种，赵明今早一旦飞回北京，就会消失在严世华的关系网里。就像三年前的沈建国。
沈君则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五点十五分。
赵明拖着黑色登机箱出现在值机区。
他穿着深蓝色Polo衫，戴金边眼镜，看起来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但沈君则注意到他额头有细密的汗珠，视线每三秒扫一次四周——他在紧张。
赵明办完登机牌，把登机牌塞进衬衫口袋，转身往安检口走。
沈君则从侧面包抄过去。
三米。
“赵明，警察，请跟我走一趟。”
他亮出证件的时候，赵明的脸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从茫然到惊恐的切换。金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认出了沈君则——前天晚上严世华的宴会厅里，这个人站在门口，隔着十几米，他们的视线对过一瞬。
赵明丢下登机箱就跑。
箱子摔在地上，拉链崩开，衬衫和文件滑出一地。
沈君则拔腿追。右臂的伤势在摆臂时扯得生疼，他只能单臂摆动，速度慢了不止半拍。赵明比他矮半个头，但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人群里左闪右躲，已经冲到安检口前十米。
“刘坤！”
刘坤从咖啡厅站起身。
外套落地。
双手握枪。
瞄准。
砰！
枪声在出发厅的穹顶下炸开。赵明右腿膝盖上方中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直挺挺栽倒在大理石地面上。血溅出来，染红了他腿上那截深蓝色裤管。
周围旅客尖叫四散。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抱着孩子往柱子后面躲。
四名机场保安从不同方向冲过来，举着警棍围住刘坤。
沈君则高举左手——右手抬不起来——“国际刑警！执行公务！”
他冲到保安面前，左手掏出手机，调出周涛提前准备好的电子协查函，怼到保安队长脸上。红蓝相间的国际刑警徽标在屏幕上闪动。
保安队长看完文件，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流血的赵明，挥手让队员退下。他用对讲机用高棉语呼叫机场警方支援，语气急促但不慌乱。
刘坤拄拐挪到赵明身边，枪口依然指着他脑袋。
赵明趴在地上，右腿的血已经淌成一滩。他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全是愤怒和不甘。
沈君则蹲下，掏出手铐。
赵明突然剧烈挣扎，用没受伤的左腿蹬地，硬是翻过身来。左手伸进裤兜，掏出手机。
沈君则伸手去夺。
晚了半秒。
赵明的拇指已经按下了快捷拨号键。
手机屏幕上弹出两个字：“严部长”。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赵明对着手机吼，嗓子都劈了：“部长，我被抓了！在金边机场！”
沈君则一把夺过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急不缓，像在询问一个普通的工作进展：“你是谁？”
沈君则的声音很平：“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谁。”
对方直接挂断。
通话时长七秒。
沈君则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把赵明的手机关机，装进夹克内侧的证物袋。
赵明瘫在地上，血还在往外淌。但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完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劲，“部长会救我的。你以为你能动得了严部长？他在北京的关系网，是你这种小警察想都不敢想的。”
沈君则没看他。
他对刘坤说：“叫机场医疗队，给他止血。他必须活着到滨江。”
五点四十分。
机场警察协助沈君则把赵明转移到警务室的临时羁押间。医疗队做了紧急止血——子弹没伤到动脉，但卡在骨头边上，需要尽快手术取出。
沈君则靠在走廊墙壁上。右臂的绷带已经彻底红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他扯开绷带重新缠了一遍，疼得额头冒汗。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王建国。
沈君则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通。
王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你在哪里？”
沈君则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右臂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往上顶。“在做你应该做但没有做的事。”
对面沉默了。
沈君则能听到王建国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
“你疯了。”王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严世华是什么人吗？他不是齐天傲，不是墓碑，他背后是——”
“是你发给他的那份签名页。”沈君则打断他，“两个小时前，周涛发给你严世华受贿的证据。你没有回复，没有行动。所以我替你做了。”
沉默。
更长的沉默。
然后王建国说了一句沈君则没料到的话。
“周涛发给我的截图，我已经提交部里纪检组了。”
沈君则睁开眼。
“但程序需要时间。”王建国的声音里有某种接近于憔悴的东西，“你这样做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的。”
沈君则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现在把赵明交给金边警方，走正规引渡程序。”王建国说，“这是最后的台阶。”
“台阶是你需要的东西，王队。”沈君则说，“我不需要。”
他挂断电话。
走廊很安静。远处机场广播在播放登机通知。
沈君则靠在墙上，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
王建国提交了纪检组。
他原以为王建国是在包庇，是在替严世华打掩护。但现在看，可能只是两个人在用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一个在系统里按程序推动齿轮，一个在系统外用拳头砸门。
这个认知让沈君则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他很快压下。
不管王建国的选择是什么，他沈君则的路只有一条：把赵明带回去，撬开他的嘴。
上午八点。
原定押解回北京的航班被周涛在最后一刻改签——他用假身份订了三张金边经停滨江的航班，赶在起飞前十分钟完成订票和座位锁定。
赵明被铐在轮椅上推进登机口。右腿缠着厚绷带，裤管剪开一截，露出里面渗血的纱布。他闭着眼睛，嘴角始终挂着那个讽刺的笑。
刘坤拄拐走在最后，枪藏在腋下的枪套里，外套拉链拉到脖子。
飞机起飞后，客舱灯光调暗。
沈君则坐在赵明旁边，从舷窗看着云层。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到了滨江，你会说出严世华的一切。每一笔汇款，每一个账户，每一个中间人。”
赵明睁开眼，侧头看沈君则。
冷笑更深了。
“你活不到那个时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声音里有种近乎怜悯的笃定。
“严部长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滨江机场等着了。你以为你能把我带出机场？”
沈君则的手按在腰间枪套上。右臂的伤口在颠簸的气流中阵阵抽痛。
他没有回应。
赵明把头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消。
飞机开始下降。
十一点二十分。
乘务员广播提示系好安全带。
沈君则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周涛发来加密信息：
“滨江机场到达厅，3号出口有人蹲守，穿着便衣，4个人。不是省厅的人。应该是严世华的。”
沈君则看完。删除。
他对刘坤使了个眼色。
刘坤点头。他把枪检查了一下，用外套重新盖住。拐杖横在膝盖上，右手始终握着枪柄。
赵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睁开眼睛，笑容更深了。
“我说了，你活不到那个时候。”
沈君则第一次正面回应他。
声音很平静：“那就看看，谁先活不到。”
起落架放下。
轮胎擦地。
机身一震。
舱门外的滨江，四名便衣正守在三号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