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还在跑道滑行。反推引擎的轰鸣震得舱壁嗡嗡响,安全带指示灯亮着,已经有乘客解开安全带起身拿行李。
沈君则右臂的伤在着陆冲击里猛地一扯,疼得他倒吸了口凉气。绷带下湿热一片——伤口又裂了。他用左手死死按住伤处,咬紧牙关,没出声。
手机连续震了四下。
周涛发来第二条加密信息:“王建国亲自到了机场。停机位G17,不是常规廊桥位。他在调机场特警,要直接在停机坪接管赵明。”
G17。
沈君则瞳孔缩了缩。那是远机位,通常停公务机或者特殊航班。王建国特意协调航管把这架航班安排到那儿——开阔、好包围、没有围观旅客。
他右手颤抖着打字:“查G17周边布防。安排接应车到G17机位,不要走到达厅。封锁消息,别让严世华的人知道。”
刘坤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搭在腿上的外套又往上扯了扯,手指扣在枪柄上。
赵明睁开眼睛。他透过舷窗看着逐渐靠近的地面引导车灯光,嘴角又浮起那抹笑。
“看来王部长很重视我嘛。”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停机坪接管——这待遇可不常见。”
沈君则没理他。他低头用左手敲了八个字,发到一个未命名的加密频道。
“计划有变。执行B方案。”
赵明自顾自往下说:“你知道吗,沈君则,你在金边机场跟我拔枪那会儿,就已经输了。不管你赢还是输,你都是在境外持枪胁迫一个中国公民。王建国要的,就是这个理由。”
沈君则关掉手机。他转头看着赵明,第一次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以为我没想到?”
滑行速度减缓。飞机开始转入远机位。舷窗外,两辆闪着警报灯的警车停在停机坪上,一排穿黑色作战服的特警在舷梯下方呈扇形排列。
乘务员广播响了:“飞机即将停靠,请您在座位上稍候,不要起身。”
刘坤深吸一口气。他压低声音:“君则,我这腿走不快。要动手,你不用管我。”
“不会动手。”沈君则的声音很低,只有刘坤能听见,“王建国想在程序上做文章。我们就在程序里打。”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血已经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在黑色外套上看不太清,但疼痛让他的手指不停发抖。
飞机停稳。舱门开了。舷梯车靠上的声音哐当哐当传过来。
沈君则站起来,左手按在赵明肩膀上。
“走。”
---
停机坪的冷风灌进领口。凌晨的滨江,温度也就五六度。跑道灯光在远处闪,整个G17机位被应急灯照得白花花一片。
赵明右腿使不上劲,每一步都靠在沈君则身上。下舷梯的速度很慢。
当三人下到舷梯中部平台时,特警队长举起手。
“沈君则同志,请停一下。”
这人肩章上两杠一星,手里攥着对讲机。
沈君则停下。刘坤在身后两阶站定,拐杖头卡在舷梯踏板边缘,重心压在左腿上,右手始终握着外套下的枪。
特警队长走上来几步,递出个文件夹。
“奉省厅命令,嫌疑人赵明由我们接管。这是移交文书。”
沈君则没接。他从内袋抽出一张纸,展开——国际刑警红色印章在应急灯光下很扎眼。
“国际刑警第44728号逮捕令。赵明涉嫌跨国洗钱、走私军火、危害国家安全。根据国际刑警章程第三条,引渡过程中,逮捕方享有优先羁押权。省厅无权接管。”
特警队长扫了一眼逮捕令。对讲机里马上传来王建国的声音,带着电流噪音,语调里是命令的味道:
“小周,别跟他废话。执行命令。”
那个叫小周的队长伸手就想绕过沈君则去拽赵明。
沈君则身体一侧。左手猛地拔出腰间配枪,枪口直接顶在周队长的左肩上——不是脑袋,是肩膀。警告的姿态,但谁都知道这个距离一旦开火,照样能一枪要命。
“我说了,谁敢动?”
他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每个特警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坤同时举枪。枪口朝下,对准舷梯下方最近的特警小腿。那个角度——真开火也是非致命部位。一个信号:我们有分寸,但不是不敢开枪。
周队长僵住了。
他不是没经历过持枪对峙。但沈君则的枪口顶在肩关节而不是脑袋,传达的信息太精准了——对方不是丧心病狂要拼命,而是需要精确操控局面的老手。
“沈君则同志,你是警务人员,你知道持枪对抗省厅指令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沈君则的声音很平,“所以我录了全程。”
他下巴微微一台,指指胸前口袋。那里有个微型执法记录仪,红灯亮着。
“王部长,您在频率里吗?这段音频已经同步上传到部里督查系统。您确定要让特警在国际刑警面前,强行接管一个有国际逮捕令的嫌疑人?”
对讲机沉默了三秒。
然后王建国的声音又响了,语气变了:
“小周,退后。放他们走。”
周队长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回头看看对讲机,又看看沈君则。
“王部长——”
“我说退后。这是命令。”
特警们缓缓后撤,让出舷梯下方的通道。
沈君则收枪。他用左手重新按住赵明的肩膀,低声说:“继续走。”
赵明全程没说话。但脸上那抹笑没了。
当三人走过特警队列时,赵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周队长肯定能听见:
“回去告诉王建国,他的人情,我记着。但别想用这种方式把我弄出来。”
沈君则没阻止。
这句话等于向在场所有执法记录仪输入证据——赵明自己承认和王建国有牵扯。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停机坪边缘。周涛从副驾驶跳下来,一把拉开侧门。
“快上车。”
沈君则先把赵明推进车厢,转身扶住刘坤。他右臂发力那一下,眼前几乎一黑,但他咬住牙,把刘坤的拐杖收进车里,没出一点声。
周涛踩下油门。商务车从远机位通道驶离停机坪,拐进机场货运通道,很快淹没在夜色里。
车窗外,滨江市的灯光在凌晨薄雾中模糊成一团昏黄。
赵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忽然说:
“周涛,你那系统不错。但你觉得,督查系统真能拦住王建国?”
周涛头也不回:“拦不住。但能拖。”
“拖多久?”
“拖到我们把你的口供录完。”
赵明睁开眼,盯着后视镜里的周涛。然后又闭上了。
沈君则左手按着右臂,血已经从绷带边缘淌到手背上。他用袖子擦掉,没让任何人看见。
刘坤掏出一卷纱布,递过去。
“先缠上。”
沈君则接过纱布。商务车在夜色中拐上机场高速,朝龙城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