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龙城地界的时候,路灯明显疏了。
周涛减了速,商务车在老城区的窄巷里穿行。路面是民国时期铺的青石板,轮胎碾上去嘎嘎响。
沈君则右手搭在腿上,左手的纱布缠得乱七八糟——刘坤递的那卷被他草草绕了三圈,血倒是滲得慢了些,但袖子那块已经硬了,全是干透的血壳。
周涛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单手点开屏幕,是老鬼发来的加密信息。周涛扫了一眼,回头说:“茶馆方圆百米清空。后巷入口开了。地下室除湿机开着。”
赵明坐在后排中间,听到这话,眼皮动了动。
但他没开口。右腿上的枪伤让他的脸一直白着,金丝眼镜在黑暗的车厢里反着外面的路灯光。
沈君则左手按了按右臂,嘶了一声:“到后巷停。别走正街。”
他转头看刘坤:“你跟我们进密室还是——”
“车里等。”刘坤把拐杖往旁边挪了挪,“那地方窄,拐杖磕磕碰碰反而碍事。给我留把家伙。”
周涛从中控台储物箱里摸出一把92式,检查保险,递到后座。刘坤接过,枪口朝下搁在腿侧。这个动作太熟练了,沈君则盯了一眼——刘坤退役前是侦察兵,这事儿他差点忘了。
“别死盯着。”刘坤说,“枪不会走火。”
沈君则没接话。
商务车熄火停在茶馆后巷。
这是龙城老街最深的一条死胡同。两侧的青砖墙上爬满了枯藤,路灯早就被老鬼提前掐了,整条巷子黑得只剩车灯照出的两道光柱。
周涛先下车。枪握在手里,贴着裤缝,绕车转了一圈。确认没人后,敲了两下车窗。
沈君则推开车门,右手不敢使劲,左手拽着赵明的衣领往外拉。赵明右腿一沾地就闷哼出声,整个人往下坠,沈君则用肩膀顶住他腋下,硬架起来。
“别装死。”沈君则说。
“腿他妈是你的人打的。”赵明咬着牙,“你让我怎么走。”
沈君则没理他,半拖半架地往巷子深处走。右臂每使一次力,刚缠上的纱布就往外渗一点血。他没出声。
后巷尽头是一扇铁门,锈得看不出原色。门框上装着密码锁,键盘的数字键被磨得发白。周涛输入六位数,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门后是一段往下的水泥楼梯。墙壁上嵌着防潮灯带,冷白光打下来,照得台阶边缘的磨损痕迹很清楚——这地方不是第一次用了。
楼梯底部站着一个人。
老鬼。
深灰色对襟褂子,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斗。左手拎一串钥匙,右手垂在身侧。看到沈君则架着赵明下来,他没问一句话,侧身让开路。
赵明被沈君则推着往下走,经过老鬼身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老鬼回看过去,眼神很平,像老兵清点俘虏。
密室大约四十平方米。
四面墙有三面是钢筋混凝土,厚达半米。唯一的通风口在顶部,双层铁栅栏,锈迹斑斑。角落的除湿机嗡嗡响,空气里有股潮味混着铁锈味。
房间正中央焊着一把铁质审讯椅。椅背和扶手上的锈迹被磨掉了一些,露出生铁的暗灰色。
沈君则将赵明推进椅子里。周涛从后面摁住赵明的肩膀。
赵明环顾四周。防潮灯带、角落里的行军床、桌上摆的录音设备和笔记本电脑。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地方?”
沈君则左手从腰间取出手铐,单手把赵明的左手铐在扶手上。动作不快,但稳。
“你不需要知道。”
周涛同样铐住赵明的右手。赵明的右腿没法弯曲,只能直直搁在脚踏上。
老鬼在门口站着,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沈君则铐完人,靠在墙上,右臂的纱布已经红透了。他吸了口气,牙关咬紧。
老鬼走过来,看了眼他的右臂:“被什么划的。”
“刀。”沈君则说,“机场那个安保。刀口不深,一直动,没凝住。”
老鬼没说话,转身从墙边急救箱里取出止血粉和弹性绷带。他把烟斗搁在桌上,示意沈君则坐下。
沈君则想说不碍事,但看到老鬼已经把绷带拆开了,知道这是不容商量的态度。他脱掉外套,衬衫袖子已经被血粘在胳膊上,扯开的时候嘶了一声。
老鬼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清创、撒药、缠绷带,全程没废话。他缠绷带的时候,沈君则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
弄完后,老鬼走到东墙。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轴是黄铜的。他握住画轴左侧,逆时针旋转。画后的墙壁弹开一个暗格,里面是个铁质枪柜。
老鬼取出一把54式。枪身有磨损,但保养得很好。他退出弹匣检查,重新装填,拉套筒上膛。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沈君则看着他:“你会用吗。”
这不是疑问句。但老鬼还是答了:“当年你爸教过我。”
密室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沈建国。十五年前在边境牺牲。老鬼和他是战友——这事儿,沈君则三年前整理遗物才知道。
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
老鬼把枪插进腰间,重新拿起烟斗点燃。烟雾在冷光灯下缓缓升腾。
赵明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很刺耳:“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沈君则走到审讯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映得他的脸白了些——失血的那种白。但眼神很平。
“赵明。”他说,“十七个月前,你和严世华通过境外中介,把SH-3型神经毒气的合成配方卖给东南亚某组织。那个配方,是从已故化学家郭远舟的实验室泄露出去的。”
赵明的笑容僵住。
“郭远舟死后第三周,他实验室的备份硬盘失窃。报案记录我调过。案子被分局压下来了。”
沈君则继续说:“这只是第一条。三个月前,你们卖了第二批货——这回不是配方,是已经合成的样品。运输途径滨江港,报关单写的是‘化工原料’,实际是两升毒气原液。买家用渔船接的货。”
周涛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复印的报关单,举到赵明眼前。滨江海关的章盖在右下角,红得扎眼。
沈君则说:“判你十次死刑都不够。非法拘禁算什么。”
赵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报关单。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这回没笑。盯着沈君则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说:
“严世华不会放过你的。”
沈君则没说话。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把人藏到这儿就安全了?”赵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严世华在滨江经营了二十年。你身边那些人——”
他目光从周涛身上扫过,转向门口的老鬼。
“那个瘸子。开车的。还有这个抽烟袋的老头。都会死。”
沈君则左拳握紧。
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右臂的伤口在跳——不是疼,是止血粉刚凝住的血痂被肌肉绷紧了。再用力会裂。
他没冲上去。
他走到赵明面前。俯下身,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说:
“你说得对,严世华不会放过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会放过他。”
赵明沉默。
沈君则直起身,对周涛说:“开始录音。从现在起,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周涛打开录音设备。时间码开始跳动。
沈君则拖过一把椅子,坐在赵明对面一米外:“第一个问题。严世华在境内的保护伞,名字你报得出来几个。”
赵明闭上眼。
但沈君则注意到了——他的眼皮在轻微颤动。大脑高速运转的生理反应。在权衡,在计算。
老鬼走到周涛身边,拉了拉他袖子,压低声音:“去上面看着。天快亮了,老街商户六点半开始走动。”
周涛点头。提着笔记本电脑上楼。
密室里只剩三个人。除湿机的嗡嗡声突然显得很大。
赵明忽然睁开眼:“如果我全说出来,能换什么。”
沈君则:“你什么都换不到。但你可以决定自己在哪儿死——是在监狱里等注射,还是在严世华的人找到你之前先被灭口。选一个。”
赵明的呼吸加重。审讯椅上的锈迹在他手腕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老鬼走到沈君则身边。弯腰,压低声音:“后巷监控刚才捕捉到一个移动信号。可能是早起的人,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
沈君则微微点头。
老鬼重新握紧腰间那把54式,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渐渐远了。
赵明盯着老鬼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的人……反应倒是快。”
密室外,龙城老街的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
沈君则坐在赵明对面。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天快亮了。
他说:“从头开始。从你和严世华第一次见面说起。”
赵明闭上眼睛。
这一次,眼皮没再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