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的红灯亮了。
沈君则把笔放在桌面上,翻开笔记本的动作很慢。他没有催。密室里只剩下除湿机的嗡嗡声,还有赵明右腿偶尔碰到的铁链响。
三秒。
赵明没睁眼。
沈君则开口,声音不大:“严世华什么时候开始让你联系郑鸿的。”
不是“从头说起”。是直接切入缺口。
赵明眼皮动了动,睁开。右腿传来一阵钝痛,他吸了口气,说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年前。”
周涛的手指开始敲键盘。
“他说需要毒气配方做战略储备。”赵明停了停,调整了一下右腿的姿势,铁链在地上拖出一声闷响,“让我通过境外暗网找化武专家。当时郑鸿在东欧,一个私人实验室里。我以某国官方研究项目的名义接触的。”
“他信了?”
“钱给够了。”赵明的囚服领口已经湿透,汗水沿着锁骨往下淌,“郑鸿那种人,不在乎给谁干活,只看账户余额。”
沈君则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抬起头:“那时候严世华就说要卖?”
“没有。”赵明摇头,动作牵扯到腿伤,嘴角抽了一下,“那时候只说是储备。他说龙城集团以后要往东南亚扩张,有些地区的生意需要威慑力。我当时信了。”
“什么时候改主意的。”
“去年年底。”赵明说完这句,右腿突然痉挛,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审讯椅的扶手被铁链拽得哐当响。额头的汗顺着金丝眼镜的鼻托滑下来。
沈君则看他喘了十几秒,转头看向周涛:“止痛片。倒杯水。”
周涛起身去拿药。沈君则没催,他只是把录音笔往赵明的方向推了推。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态度——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
止痛片送来,赵明就着水吞下去。喉结滚了两下。呼吸慢慢平稳。
“去年年底,”他继续说,“严世华突然给我一个暗网地址,让我筛买家。说要卖十亿。配方、生产工艺、还有三套已完成的SH-3样品,全打包卖。”
“买家确定的谁。”
“中东的军火集团。暗网上代号叫‘沙暴’,具体是哪国的组织我不清楚。但他们在中东有成熟的地下运输网络,出价最高。第一次接触是在加密聊天室,对方开价八亿,严世华说不够。谈到最后,十亿两千万成交。”
沈君则的笔停了:“交易完成了?”
“首付四成已经到账。”赵明说,“通过开曼群岛三个空壳账户转的。剩下的六成,约定样品验收后支付。验收地点本来是定在……龙城码头。”
“本来。”
“你们的行动提前了。”赵明闭上眼,又睁开,“严世华还没来得及安排交接。”
窗外传来第二声鸡鸣。比第一声近。
沈君则把笔记本翻了一页。他接下来的问题问得很轻,但赵明的反应很重——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被什么压住了胸口。
“除了王建国,严世华在境内还有哪些保护伞。”
赵明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是放弃。是衡量。
沈君则没催。他知道这个问题一旦回答,赵明就没有回头路了。王建国的名字是从郑大武嘴里出来的,郑大武是外围,供出王建国不足以要严世华的命。但要是赵明——严世华的贴身秘书——供出所有保护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也可能是三分。密室里的除湿机响了两轮。
赵明报出三个名字。
两个部委副部级,一个某省政法委副书记。
周涛敲键盘的速度快了一倍,屏幕上的审讯记录飞速滚动。沈君则等他说完,才开始追问细节。
“这几个人怎么控制的。”
“贪腐证据,情妇信息,子女海外账户流水。”赵明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清单,“每一条都够死刑。他们不是合作关系——是被拿捏的傀儡。”
“王建国也是?”
赵明点头。右腿又动了一下,但这次他没管。
“王建国的定位比那三个人更特殊。”赵明说,“他是严世华在公安系统内部的开关。所有针对龙城集团的调查,只要触及核心层级,王建国都会提前通风报信。包括你们这次在滨江抓郑大武——如果你们走的是正常程序,行动通知发到省厅的那一刻,严世华就会知道。”
沈君则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他没有抬头。但那一秒的停顿,坐在对面的赵明看不见,只有周涛从侧面捕捉到了。
老鬼之前说后巷监控有异常信号。如果王建国是开关,那么龙城警方的每一次调度、每一个出警记录,都可能已经被筛过一遍。密室的安全窗口期,正在收窄。
沈君则把笔继续往下写。写完,抬头:“证据在哪。”
“严世华的私人服务器里。”赵明说,“一台物理隔绝外网的独立设备,放在他家别墅地下室,一个加密机房里。我没有密码。密码只有他本人知道。”
“服务器有什么防护。”
“72小时必须手动输入一次动态验证码。超过时限没输入,自动锁死,触发数据清除程序。输错密码三次——”赵明抬起头,金丝眼镜片上映着电脑屏幕的冷光,“硬盘直接熔毁。自毁程序是物理层面的,不是软件。熔毁之后什么都没了。”
“他每三天回一次别墅,是这个原因。”
“对。”
沈君则站了起来。
他走到赵明面前,两个人的目光对视。赵明仰着头,沈君则低头看他。审讯椅的铁链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
“你要帮我们拿到。”
不是请求。是陈述。
赵明没移开目光:“服务器有自毁程序。输错三次——”
“那就不要输错。”
赵明愣了一秒。然后沈君则转身走向楼梯。他刚踏上一级台阶,铁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老鬼进来,带着一股清晨的冷风。
他走到沈君则身边,附耳。声音压得极低:“后巷那个信号,确认了。是人。在巷口停了四十秒,然后往北走了。没能看清脸。”
沈君则眉头皱了一下,松开。
“两个兄弟去跟了,但老街那边岔路太多,跟丢了。”老鬼的手搭在腰间那把54式的握把上,“如果是严世华的人,他们应该已经知道这附近有活动迹象。但未必能定位到密室——这条巷子从地面看是死胡同。”
沈君则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手表:早晨六点零七分。
周涛把打印好的审讯记录递过来。沈君则快速翻了一遍,签了字。赵明被重新锁在审讯椅上,右腿的伤让他没法站起来,只能靠在椅背上喘着气。汗水已经把整件囚服浸透了。
沈君则往楼梯走。老鬼拦了他一下。
两个人站在楼梯转角。上面是密室的出口,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见一缝灰白色的晨光。
“如果是严世华的人,”老鬼说,“他们就是来找赵明的。严世华的人知道你抓了赵明,下一步就该灭口了。”
“严世华如果知道赵明被抓,第一反应不是灭口。”沈君则说,“是确认他招了什么。”
“如果确认了呢。”
沈君则没回答。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回头:“让所有人轮班休息。今晚转移。叫刘坤回来。从现在起,密室口设双岗,任何人靠近都先控制住再问。”
老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后巷那个要是严世华的人,咱能等到今晚?”
沈君则已经推开了铁门。外面的晨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映在楼梯上,一半落在密室的阴影里。
他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所以十二小时内,你把人盯死。”
铁门重新关上。
密室里,除湿机嗡嗡响着。赵明靠在审讯椅上,闭着眼,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周涛开始把记录加密上传云端。老鬼从腰间拔出那把54式,拉开保险,重新走上地面。
老街上,天已经亮了。
但安静得不正常。
连狗叫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