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死得邪门。
沈君则站在铁门外的台阶上,扫了一眼巷口。隔壁老李的早餐铺卷帘门拉到底,门口的蜂窝煤炉子冰凉,连点热乎气儿都没有。往常这个时候,胡同口已经聚了三五个遛弯的老头,收音机里放着评书,狗在墙角撒尿。
现在什么都没了。
连狗都没了。
老鬼从他身后挤出来,枪口朝下,拇指压在保险上。他往巷口看了一眼,低声说:“不对。太静了。”
沈君则没吭声。他抬手示意老鬼噤声,两人迅速退回铁门内侧。门板合上,只剩一条三指宽的缝。
外面的老街暴露在晨光里。安静得像张遗照。
沈君则透过门缝又看了十秒,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很急,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推开密室门的时候,周涛正在给赵明的口供做最后校对。赵明靠在审讯椅上,右腿抽着疼,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把口供加密打包,上传云端。”沈君则说,“纸质记录全部销毁。现在就做。”
周涛抬头,看见他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合上笔记本电脑,开始切进加密网络。
沈君则转向老鬼:“叫刘坤立刻回来。让他从后巷绕,走三号暗门。路上小心,可能有人在附近蹲点。”
老鬼掏出对讲机,按了两下。沙沙的电流声里,他没说话,只是敲了三下话筒。
两长一短。
暗号。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两短一长的回复。刘坤收到了。
“他十五分钟到。”老鬼收起对讲机,“后巷那边没问题。”
沈君则没接话。他在审讯桌对面坐下,盯着赵明。
赵明被他看得发毛,右腿又抽了一下。“你们答应过的——”
“你刚才说漏了一个人。”沈君则打断他。
“什么?”
“你说严世华的货要经人手流转,话说到一半打住了。”沈君则把椅子往前拖了半米,铁腿刮得水泥地吱一声响,“那个人是谁。”
赵明嘴唇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你的保护伞已经在调人杀你了。”沈君则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我的人刚才在外面发现三个。你觉得他们是来救你的?”
赵明闭上眼。
沉默。
然后他咬牙说了一个名字:“马国良。城东货运站的老马。严世华的货都经他手流转。你们去找他,比盯着我有用。”
沈君则回头看周涛。周涛已经在敲键盘了。
半分钟后,周涛抬起头:“城东货运站的注册地址半年前变更了。现在是个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姓陈,不是马国良。”
“老马用的是假身份。”赵明睁开眼,“他有七张身份证,货运站只是其中一个据点。我见过他三次,都是在不同的仓库。严世华对他很信任,比对我信任。”
“因为你会卖人。”沈君则说。
赵明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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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刚过,刘坤回来了。
他拄着拐杖从密室后侧的暗门进来,左脚脚踝打着绷带,裤腿挽到小腿肚上,露出肿得发亮的关节。上周后巷跟踪时被绊倒扭伤的,老鬼给他正过骨,但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走路还得靠拐棍撑着。
“外面不对劲。”刘坤一进门就说,“我进来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一辆没熄火的白色面包车。停了三分钟没动。”
沈君则看了老鬼一眼。
老鬼没说话,转身上了地面。
沈君则开始分配任务:“刘坤,你坐密室口内侧守着。周涛,你在里间整理电子证据,把马国良的信息单独建档。老鬼在地面巷口设暗哨。”
他把对讲机推到桌子中央:“每隔十五分钟,老鬼敲一次话筒。一长声是一切正常,两短声是有情况。如果超过二十分钟没动静,刘坤你立刻锁死所有暗门。”
刘坤点头,拄着拐杖走到通道拐角,靠着墙坐下。他的92式搁在腿上,保险开着。
老鬼从上面下来,换了个长弹匣。“那辆面包车还在。车里三个人,抽烟,不开窗。不像便衣。”
“步伐太整齐。”老鬼补充了一句,“便衣没这么规矩。”
沈君则问:“能看清脸吗。”
“贴了膜。外面看不见里面。”老鬼顿了顿,“但他们不是来等人的。等人不熄火,也不抽烟。”
沈君则站起身,按住腰间的枪。“刘坤,你守这里。老鬼,上地面。周涛,锁死三道门。”
周涛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哥,他们要硬闯?”
沈君则没回答。他已经走到通道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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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三十七分。
老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三个人过来了。从巷口过来的。”
沈君则在通道拐角处蹲下,刘坤撑着拐杖靠在他身后。周涛锁死了密室最里层的铁门,赵明还在里面。
“他们怎么走。”沈君则问。
“并排。中间那个手一直插兜里。”老鬼停顿了一下,“腰上鼓起一块,有家伙。”
沈君则对刘坤做手势:别先开火,看情况。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整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
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
“有人在家吗。”一个男声,普通话说得板板正正,“请问有没有见一只黑猫跑进来。纯黑的,脖子上有红绳。”
老鬼没说话。
“师傅,开个门呗。”那人又说,“那只猫是领导家的,丢了我们不好交代。”
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君则听见金属刮擦的声音——有人在掏东西。
“他们要撬门。”老鬼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咣的一声巨响。铁门的锁芯被撬棍砸得火星四溅。
老鬼从窥视孔侧面的缝隙伸出去枪管。
沈君则低声下令:“动手。”
砰。
老鬼的54式率先开火。子弹穿过门板缝隙,打进撬锁那人的右肩。那人闷哼一声,撬棍脱手掉在地上。
但另外两人同时从工装内侧掏出乌兹冲锋枪。
哒哒哒哒哒——
枪口贴着铁门扫射。子弹打穿门板,木屑和铁片在空中乱飞。整个通道里全是震耳欲聋的枪响。
沈君则把刘坤按在墙角,自己侧身探出拐角,朝门缝外打了两枪。一发打在门框上,一发打中其中一人的手臂。
弹壳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响。
刘坤想站起来还击,但左腿使不上力,刚撑起半个身子又跌坐下去。他靠着墙,从侧面朝门口开了一枪。
一人的冲锋枪哑了。但那只是换弹匣。
另一个人一脚踹开铁门,端着乌兹冲进通道。沈君则从拐角闪出来,左手按住他枪管往上一推,子弹全打在头顶的水管上。铁管被打穿,水噗噗往外喷,浇了两人一头一脸。
沈君则右手握枪顶住他下巴。
但那人的同伴从腰间拔出刀,从侧面捅过来。沈君则侧身闪开,刀刃划过他的左前臂外侧,从手腕到肘关节,拉开一道口子。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背滴在地上。
沈君则没松手。他咬牙一拧身,扳住持刀者的手腕往外一翻,夺下那把折叠匕首,反手捅进对方腹部。
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
那人栽倒在地。
老鬼从外面夹击,一枪击毙了门口换弹匣的那人。第三人见势不妙,丢下冲锋枪朝后窗翻去。老鬼追了一枪,子弹打在后窗框上,那人已经翻过矮墙跑了。
沈君则按住左臂的伤口,冲到后窗往外看——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弄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
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流到地上,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
他一拳砸在窗框上。
“跑了一个。”
老鬼收起枪,抹了把脸上的水。“我追。”
“别追。”沈君则按住伤口转过身,“他知道我们在这了。密室位置暴露了。”
他走回通道。两具尸体倒在地上,水还在从破裂的管道里往外喷,泡得地上血水横流。
周涛从里间打开铁门冲出来,看见沈君则的手臂,立刻撕开急救包。
“按住。”他用纱布压在伤口上,血很快浸透了白纱布。
沈君则咬牙看着自己左臂,然后抬头看向老鬼:“翻尸体。”
老鬼蹲下去,在两具尸体上摸索。从其中一人的内侧口袋里翻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黑色外壳,按键磨损。屏幕上沾了血。
老鬼按亮屏幕,翻开通讯记录。
最后一个拨出的号码标记着三个字——
“王建国”。
老鬼把手机递给沈君则。
沈君则接过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但整个通道里都听得很清楚。
“王建国在替严世华跑腿。”他把手机摔在桌上,“一个市领导,亲自派杀手来灭口。这戏码够大了。”
周涛一边替他缠纱布一边说:“那就是说,上面的人都知道我们在这了。”
沈君则没接话。他站起身,尽管左臂疼得他额头沁汗,但声音稳得像铁砧落地。
“密室不安全了。两小时内必须转移赵明。”他转向周涛,“把备用安全屋的地址发给老鬼。”
然后看向刘坤:“你伤腿能撑住吗。”
刘坤撑着拐杖站起来。他的裤腿被水泡湿了,脚踝肿得更厉害。但他点了点头:“能。我坐车后座守着赵明,不碍事。”
沈君则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赵明被周涛从里间押出来,手上的铐子换了新的。他看见地上两具尸体,看见沈君则左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看见刘坤拄着拐杖站在墙角。
他听见“转移”两个字时,瞳孔缩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
沈君则趁老鬼出去备车的间隙,把周涛拉到一边。
“如果路上出事,”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立刻把赵明的口供和这个手机的通话记录打包,发给省厅反黑组的陈队长。不要等我消息,直接发。”
周涛迟疑了:“你怕王建国在半路动手。”
沈君则按了按包扎好的左臂。疼。说话声压得更低:“不是怕。是一定会。”
他看着周涛的眼睛:“严世华连密室都敢派人硬闯,他不在乎闹大。王建国要保自己,就一定会动用更多资源拦截我们。”
周涛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他切进加密网络,开始准备发送包。
老鬼把车开到后巷口。一辆黑色商务车,七座,油箱满的。
沈君则押着赵明上车。刘坤拄着拐杖坐在后排,把赵明夹在自己和车门之间。老鬼开车,沈君则坐副驾。
周涛留在密室销毁最后的纸质记录,等他的信号。
商务车发动,拐出后巷。
老街上依然安静。白色面包车还在巷口停着,车里的人已经换了。
沈君则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枪上。
车驶出老街,拐上了通往城外的国道。
天亮了,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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