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出老街上了国道,沈君则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身后。
空旷的马路延伸进灰蒙蒙的晨雾里,暂时没有尾巴。但他没把枪收起来,右膝上搁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左臂的包扎处又开始渗血了。刚才在密室撞那一下,伤口崩开了个口子,现在每颠一下都像有人拿针往里扎。
后座传来手铐摩擦座椅的悉索声。赵明在挪屁股。
刘坤没说话,只把冲锋枪的枪口往赵明腰侧压了半寸。赵明立马老实了。
“你还挺懂规矩。”沈君则从后视镜看了赵明一眼。
赵明喉结滚了一下:“我不想死。”
“那你刚才在密室怎么说的来着——严部长会救你的?”
赵明没接话。
刘坤的右腿僵直地伸着,拐杖横在膝盖上。山路颠起来的时候,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骨折处每隔几秒就搏动一次,像有根钉子在里头拧。
“还能撑多久?”沈君则问。
刘坤扯了扯嘴角:“比你那条胳膊撑得久。”
老鬼没搭话。他开车的时候像台静音机器,只偶尔扫一眼GPS,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两下——那是他测算到达时间的习惯动作。
车载加密通讯器亮起绿灯。周涛的声音传过来:“纸质记录已销毁。密室已封闭。我正前往备用安全屋,预计二十分钟到达。”
“收到。”沈君则回了一句,“保持通讯静默,每五分钟发一次安全脉冲。如果中断——”
“我知道。”周涛顿了顿,“小心。”
通讯器暗下去。
老鬼开口了:“前面三公里是岔路口。走国道绕城要多花四十分钟,走山路能提前十五分钟到废弃工厂。”
沈君则看了眼GPS:“山路段多少公里?”
“十二公里。盘山,多急弯。中间有三处可以设伏的地段。”
沈君则沉默了三秒。
他想起密室那扇被撞开的铁门。严世华连城中心的密室都敢派人硬闯,他不在乎闹大。
“走山路。”他说,“快比慢安全。严世华要动手,国道一样会动手。山路段至少我们料得到。”
老鬼点头,方向盘一转,拐进了通往山区的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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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两侧全是茂密的松林。晨雾在林间还没散尽,能见度比国道上更低。车速从八十降到四十,老鬼打开了雾灯。
弯道一个接一个。每次转向,刘坤的右腿都被惯性带偏,他咬住牙没出声,但手里的冲锋枪握得更紧了。
赵明突然开口:“你们觉得严总能放过你们吗?”
没人搭理他。
“密室被破了,你们以为赢了?”赵明的声音有点抖,“那条密室只是他十几个安全点之一。他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你们带走了我。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
沈君则从副驾回头,眼神平静:“你觉得他还会在乎你?”
赵明愣了一下。
“他派人硬闯密室,就已经不在乎你死活。你对他不是要救回去的人,只是要灭掉的口。”
赵明的脸色变了。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他闭上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面有车。”老鬼突然说。
沈君则看向后视镜。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后方弯道拐出来,速度很快,正在逼近。
“能确认车牌吗?”
老鬼眯眼看两秒:“滨A的牌照。假牌。”
沈君则把手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打开保险:“加速。看它跟不跟。”
老鬼踩下油门,商务车在弯道上提速到六十。后方越野车同样加速,始终保持一百米左右的距离。
“跟了。”老鬼说。
话音没落,前方弯道尽头突然亮起刺眼的远光灯——
两辆越野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朝外,彻底封死了整条路面。
“路障!”老鬼急打方向盘。
沈君则几乎是同时喊出来:“掉头!”
已经晚了。
后方那辆跟踪的越野车也在加速逼近,两束远光灯直直刺过来。
两侧松林里,四道人影端着步枪冲出。枪手穿着深色战术背心,头戴面罩,从高低两个位置形成交叉火力。
“所有人趴下!”沈君则吼出这句话的时候,第一轮射击已经打响。
子弹击碎了后窗玻璃,钢化玻璃炸成碎片飞溅进车厢。刘坤在第一时间把赵明的脑袋按下去,用自己身体护住了侧面。
老鬼猛打方向盘。
商务车冲下山路,车身剧烈颠簸,一头扎进路侧的松林。树干和底盘碰撞发出金属撕裂的声响——
砰!
车撞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气囊弹开,车厢里瞬间充满了硝烟和汽油的味道。
沈君则的左臂在撞击中被气囊冲击,包扎处彻底崩开,血浸透了绷带。他咬牙踢开车门,滚落在地。
“刘坤!下车!”
他用右手举枪朝后方追来的杀手射击。两发子弹打中冲在最前面的枪手——一枪胸口,一枪大腿。那人倒下,步枪脱手。
刘坤拄着拐杖从后座挪出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右腿在撞击中被挤压,骨折处可能已经错位了。但他还是把冲锋枪架在变形的车门上。
“左边两个!”他朝老鬼喊。
老鬼从驾驶座爬出来,额头有血,手里已经多了把黑色手枪。
赵明被铐在车里,蜷缩成团,嘴里反复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
三名剩余的枪手正在散开,试图包围。
刘坤拄着拐杖,身体重心完全压在左腿上。他用冲锋枪朝左侧扫射,五发点射。
击中一个。枪手大腿中弹,单膝跪地。
但拄拐让他没法快速转移位置。
对方也发现了这点。
最远处的枪手调整位置,在松树后方重新架枪。准星锁定了移动迟缓的刘坤——
第一枪穿过刘坤的右肩。
刘坤身体震了一下,拐杖杵在地上,他没倒下,继续扣动扳机。子弹打在松树上,逼得那名枪手缩回去。
第二枪击中他胸口。防弹背心挡住了子弹,但冲击力打断了肋骨的旧伤。他咳出一口血沫,单膝跪地。
第三枪穿过他腹部侧面——防弹背心覆盖不到的位置。
刘坤倒在血泊里。
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已经没法再抬起枪口。
沈君则看见了。
刘坤倒下的那个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左臂的疼痛消失了,他站起身,朝那名枪手冲去。不是躲着走,是直直地冲。
枪手看见他冲过来,一时间慌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笔直冲过来,像不要命一样。
第一枪擦着耳侧飞过。
第二枪打中左肩胛。但子弹只是穿过肌肉,没留在体内。
沈君则在对方开第三枪之前近了身。他把枪口顶住对方下颚骨,扣下扳机。
近距离开枪,血溅了他半张脸。
最后那名枪手——腿受伤单膝跪地的那个,正在更换弹夹。沈君则转身,两步到他面前,一脚踩住他手腕,用枪柄猛击太阳穴。
人倒下去,抽搐两下,不动了。
四名杀手全部丧失战斗能力。
松林安静下来。
只剩下汽油从破裂油管滴落的声音,和刘坤微弱的呼吸声。
沈君则踉跄着跑到刘坤身边,跪下。
刘坤眼睛半睁着,目光正在涣散。血从他腹部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松针。
“刘坤。”
沈君则的声音在发抖。他把手按在腹部伤口上,想止住出血。血沿着指缝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刘坤的嘴唇翕动,嘴角有血沫。
眼神忽然清晰了一瞬,定在沈君则脸上:“……替、我、照、顾、好、小、伍。”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费力。血从他嘴角淌下。
沈君则感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他握住刘坤的另一只手:“你不会死。听到了吗?你不会死!”
刘坤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能完成那个表情。
眼睛缓缓闭上。
呼吸还在,但已经极微弱——每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都在拉长。
老鬼走过来,手里拿着从车上撕下来的椅套,想帮沈君则按压伤口。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看见刘坤的脸色,没说话。
只是把按压的手掌覆盖在沈君则手上,帮他一起压住出血的位置。
松林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
沈君则低着头,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记下了。”
赵明还在报废车厢里蜷缩着,从碎裂的车窗看过来。他看见沈君则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烙印。
赵明闭上眼睛。他忽然意识到,就算自己活下去,严世华也完了。
沈君则眼里那种东西,是他从没在任何对头眼中见过的。
通讯器发出刺耳电流声。周涛的紧急呼叫接入:“刚才检测到你们位置偏离路线!听到请回答!”
沈君则缓缓站起身。
他捡起刘坤的冲锋枪,换上新的弹夹。
“周涛。”声音嘶哑,“刘坤中弹了。四枪。你现在联系黑市医生,到备用安全屋。越快越好。”
周涛那边顿了顿:“……明白。”
通讯中断。
沈君则转过身,看见老鬼正试图把刘坤从血泊里抬起来。
“别动他脊柱。”沈君则走过去,用右手托住刘坤后颈,和老鬼一起,把人平稳移到了车后座上。
赵明被铐在座位上,全程一动不敢动。
商务车彻底报废了。老鬼从后备箱取出急救包,撕开止血纱布递给沈君则。
沈君则笨拙地用单手为刘坤包扎,纱布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左肩胛的枪伤还在渗血,但他没处理。
“备用安全屋还有多远?”
“如果现在联系据点派车来接,大概四十分钟。”
“太久了。”
老鬼沉默一秒,然后打开手机,拨了一个从来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我在老盘山南段三公里处。我要车,五分钟。”
挂断后,他对沈君则说:“先救刘坤。据点的人去定位置接赵明。”
沈君则点头。
他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按着刘坤腹部的纱布,一只手握着冲锋枪。
车窗外,天完全亮了。
但松林深处还是暗的,像夜晚还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