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四分钟。
一辆黑色SUV从岔路冲出来,轮胎碾着碎石急刹停在商务车旁边。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黑色夹克的人——据点的外围人员,不是周涛。
老鬼下车,简短交代:“把赵明带回据点,等指令。”
“明白。”
两人拉开商务车后门。赵明被铐在座位上,看见来人,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其中一个黑衣人解开他的手铐,把他从座位上拖出来。赵明的腿发软,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眼镜歪到鼻梁上。
他回头看了沈君则一眼。
沈君则正用右手按住刘坤腹部的纱布,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滴在车座绒布上,已经积了一小滩。左肩胛的枪伤在刚才搬动刘坤时撕裂了,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
他没看赵明。
赵明被塞进SUV后座,车门砰地关上。黑色SUV掉头,沿岔路消失。
老鬼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商务车变速箱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还能动。他猛打方向盘,车轮在碎石路上空转了两秒,抓地后窜上公路。
“再快点。”
沈君则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老鬼没应声,油门踩到了底。仪表盘的指针抖动着指向一百二。
刘坤的嘴唇在动。
沈君则俯下身,耳朵贴到他嘴边。声音太弱,被引擎声盖住了大半。他只听见两个字:“……冷……”
沈君则单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沾满血的、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盖在刘坤身上。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继续按住纱布,但血已经不怎么往外渗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
“别睡,刘坤。”沈君则的声音压得很低,“快到了。”
刘坤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刘坤的手指突然动了。
那只手猛地抓住沈君则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垂死的人。他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短暂地聚焦,盯着沈君则的脸。
回光返照。
“告诉小伍……”刘坤的声音微弱但清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每个字吐清楚,“他哥……不是孬种。”
沈君则用力握紧他的手,指关节发白:“你自己告诉他,刘坤!你自己去说!”
刘坤的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手指的力道松了。
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再也没有焦距。
沈君则喊了两声:“刘坤。刘坤!”
没有回应。
他用手指去探刘坤的颈动脉。按了三秒。五秒。十秒。
什么也没有。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沈君则粗重的呼吸声。他保持探颈动脉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左肩伤口渗出的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刘坤盖着的外套上。
老鬼从后视镜里看到了。
商务车开始减速。他缓缓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引擎声消失后,车厢里死一样的安静。
老鬼没有回头。
过了大概半分钟,后车门打开。
沈君则用右臂托住刘坤的后背和腿弯,把人从后座上抱起来。左肩的伤让他的动作僵硬笨拙,每挪动一寸,伤口就撕开一点。但他没让刘坤的身体着地。
他抱着尸体,走到路边的草地上。
跪下。
把刘坤平放在草地里,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然后他伸出手,合上了刘坤的眼睛。
老鬼下了车。
他站在三步之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支。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一支自己叼着,一支弯腰放在刘坤手边。
自始至终,他一句话没说。
沈君则跪在草地上。
他看着刘坤的脸——年轻的、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脸。这个从滨江就跟着他的人,说过“沈队我信你”的人,拄着拐杖还挡在他前面的人。
现在再也不会说话了。
沈君则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没有声音。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刘坤冰凉的额头上,停在那里。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湿透了他的膝盖。晨光照在两人身上,但沈君则只觉得冷。
又一辆车急刹停下。
脚步声。停住了。
周涛提着医疗包冲下来,跑了两步,看见草地上的场景,脚步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君则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脸上没有泪痕。
“送赵明去安全屋。”他的声音沙哑,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要办一件事。”
周涛点头。然后看向草地上的刘坤:“刘坤的遗体……”
“先送回滨江。”沈君则站起来,低头看了刘坤最后一眼,“让他弟弟……见他最后一面。”
他转向周涛。
周涛被他的眼神慑住了——那不是崩溃后的疯狂,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一把淬过火的刀,所有的温度都被淬掉了,只剩下刃口。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手下留情。”沈君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严世华、王建国,都要死。”
周涛再次点头:“明白。”
沈君则走向周涛的车,拉开副驾驶门。从储物箱里翻出一部备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了。
“我要所有关于严世华海外账户的资料。二十四小时内送到我手上。”
挂断。
他透过车窗看向草地。
老鬼正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刘坤的脸。
沈君则的手指关节因用力握手机而发白。
两辆车背向驶离。
周涛的车载着沈君则,驶向滨江。另一辆车载着赵明,驶向安全屋。
老鬼留在原地。他蹲在刘坤身边,把快烧完的烟从嘴边拿下来,插在刘坤手边那支烟的旁边。两支烟燃出的烟雾纠缠在一起,被晨风吹散。
他站起来,拨了殡仪馆的电话。
晨光终于穿透了松林。
但沈君则坐在副驾驶上,只觉得那光亮得刺眼。像一把刀,从挡风玻璃外面插进来,抵在他的喉咙上。
他没有闭眼。
就那么看着前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