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的车在滨江第一人民医院后门停下时,天还没亮透。
沈君则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面上顿了顿——坐了四十分钟,腿有些僵。他看见一辆殡仪馆的车几乎同时停在对面的车位上。老鬼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攥着灭掉的烟斗。
两人对视一眼。
没说话。
老鬼拉开后车门。转运担架的白布在车内灯光下泛青。沈君则走过去,手按在担架边缘,指节还是白的——从松林握手机到现在,那泛白就没消退过。
他试了试担架的重量,然后弯腰,把刘坤连人带白布横抱起来。
老鬼嘴张了张,看见沈君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最终没说出口。他转身推开太平间的防火门。
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两名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君则抱着一个盖白布的人走进来,本能地后退半步。老鬼从后面跟上来,声音压得低:“已联系过了。车祸遇难,需要暂存。”
工作人员点点头,引着沈君则走向不锈钢停尸台。
沈君则放人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谁。白布在移动中掀起一角,露出刘坤胸前的血迹——松林里流的,已经干成暗褐色。沈君则伸手把白布拉平,指尖拂过刘坤冰凉的脸颊。
他的手停在刘坤制服的警号上。
金属数字在日光灯下反光。上面沾着松林的泥土,还有已经凝固的血。沈君则用拇指抹了抹,泥土擦掉了,血渍渗进数字的凹槽里,擦不掉。
他在停尸台前站了十五分钟。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橡胶轮胎摩擦地砖的声音。
护士推着轮椅急急赶来。小伍坐在上面,穿着病号服,两条腿打着石膏搁在踏板上。他的脸在看见老鬼的那一刻就白了。
老鬼靠在太平间门口的墙上,叼着没点的烟斗。
轮椅在距离门口五米处停住。
小伍不问。
老鬼也不说。
护士察觉到什么,低声说了句“我去护士站”,退开了。
沈君则从太平间里推开门。
他身后,白布重新盖好了,只露出刘坤的脸。
小伍看见里面的停尸台。
他的嘴张开。
没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然后他整个人从轮椅上往前扑。双腿的石膏磕在踏板上,闷响。他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右腿刚着地,石膏磕在地砖上,整个人摔了下去。
老鬼一步上前。
小伍甩开他的手,手肘撑着地面往太平间里爬。
沈君则蹲下,一把拽住他胳膊。
小伍抓住沈君则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皮肤里。“沈哥。”他声音不是问句,是求沈君则说“不是”。“那是我哥?”
沈君则没回避他的眼睛。
“是。”
小伍的身体像被抽掉骨头。头抵在冰冷的走廊地砖上,嚎啕声从胸腔里挤出来——不是哭,是某种动物受伤时的嚎叫。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
护士站方向有人探头。
老鬼回头,一个眼神把人逼退了。
沈君则一直蹲着,手按在小伍背上。没说“节哀”,没说“坚强”,就那么按着。小伍的嚎啕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声音渐渐变成含混的呜咽,最后只剩下肩膀在抽。
老鬼把小伍抱回轮椅。
推进太平间。
小伍的手抖得厉害。掀开白布看见刘坤的脸时,整个人又抽搐了一下。他伸手摸刘坤的额头,手指被冰得缩回,又重新放上去。
他的哭声从无声流泪变成咬牙的嘶嘶声。
然后他抓住沈君则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双腿打石膏的伤员。
“沈哥。”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我要给——给我哥——报仇。”
沈君则低头看他。
小伍的眼睛红肿,眼白布满血丝,但瞳孔里有东西在烧。
沈君则拍了拍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背。然后松开,转身面对刘坤的遗体,伸手,小心地从制服上取下警徽。
金属背面沾着血。
他用拇指抹去。
打开自己外套的内袋,放进去。
内袋贴着左胸口。
他俯下身,对刘坤的遗体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离得最近的小伍能听见模糊的字句:“刘坤,你安息。你的仇,我去报。”
小伍的拳头攥紧了大腿上的病号服。
护士回来了。
推走小伍。
轮椅被推出走廊拐角前,小伍回头看了沈君则一眼。那眼神不是求助,是某种沉默的托付。
沈君则对他点了点头。
轮椅消失在拐角。
周涛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他刚在住院部一楼办完手续,看见沈君则从太平间出来,面色铁青,眼眶干涩无泪。
他拦住沈君则的去路。
压低声音:“君则,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行动,是休息。”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你的状态不对。”
沈君则停下脚步。
侧过脸看周涛。
走廊的节能灯在他脸上投下半片阴影。
“周涛。”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周涛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掌伸得笔直。那是强行压制本能姿势的动作。因为那只手只要握成拳,就会抖。
老鬼从后面跟上来。叼着未点燃的烟斗,从齿缝里说:“让他走。”
周涛深吸一口气。
让开了。
沈君则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推开铁门,黎明前的冷风灌进来。他站在楼梯间的窗口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和松林那边的晨光不一样,这里的天空被城市灯光染成灰黄。
他伸手按在左胸口。
外套内袋里的警徽硌着掌心。
远处隐约有警笛声传来。那是城市苏醒的声音。
但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太平间里不锈钢停尸台的反光。
“严世华。”
他对窗外说。
“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