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启动媒体预案,但等我信号——”
电梯门在周涛面前合拢的最后一瞬,他看见沈君则正用右手按着左手掌心。那四道指痕已经发紫了,在白惨惨的灯光下像四条扭曲的蚯蚓。
周涛没追电梯。他转身快步走向楼梯间,手机已经拨出去:“君则刚被督察组盯上,现在放消息会害死他。”
电话那头的赵明沉默了两秒:“周队,他已经替我扛过一次了。”
“所以这次,你得替他把命保住。”周涛挂断。
电梯里,沈君则一个人站着。
不锈钢内壁映出他的脸。右手还按在左手掌心上——那几根手指僵了太久,现在松开反而疼得厉害。他没出声,只是慢慢活动指节,一根一根弯回去,再伸直。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的瞬间,大厅里站着四个人。
三男一女,黑西服,胸牌上印着“监察局”。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上的表情不是凶狠,是严肃——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沈君则同志?”胖子亮证件,“我是督察组潘志国。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非法拘禁、擅自出境、滥用职权,请你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沈君则没问谁举报的。
他看了一眼潘志国身后的人。两个年轻的应该是组员,那个女的腰间有枪套轮廓。
“现在?”沈君则问。
“现在。”
“我需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暂时不行。”潘志国摇头,“通讯工具需要暂时由我们保管。”
沈君则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最后一条消息是齐天傲三小时前发的:“王建国已到指定地点,严世华今晚必有动作。”
他没解锁屏幕,直接把手机递过去。
配枪也被收走。
走出省厅大门时,夜风裹着湿气扑面。沈君则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低,看不见星星。
他忽然想起齐天傲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严世华在境外的关系网,是你想象不到的。
想象不到?
现在他就要去切身体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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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二十分,北京某部办公室。
严世华坐在办公桌后面。屋里没开顶灯,只亮了一盏台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张脸亮,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他手里摩挲着一枚白玉印章。
章底刻的不是他的名字,是四个字:利通四海。
电话响了。
潘志国的声音传来,恭敬但克制:“严部长。人已经请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通知任何人。我们收了他的手机和配枪,目前安置在省厅七楼候问室。”潘志国顿了顿,“严部长,我直说了——没有搜查到赵明的下落。他不开口。”
严世华把印章放回桌上,“嗒”的一声轻响。
“潘志国,”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赵明是什么人?”
“据沈君则之前的口供,是关键证人。”
“证人?”严世华笑了一下,笑声干涩,“赵明是我一手提拔的副处长,知道内参级别机密超过七年。他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沈君则和那个叫周涛的,谁都没有向组织报备。这不是证人保护,这是非法拘禁。”
电话那头沉默。
严世华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落点是老挝万象。
“我再送你一条线索。沈君则在十天前,有人看见他出现在万象。他没有出境审批记录。擅自出境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潘志国终于问了:“严部长,您是要我们对他立案?”
“不是我要你们立案。”严世华语调依旧平和,但握电话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是国法要你们立案。非法拘禁、擅自出境、滥用职权——三条,哪一条不够格?”
挂断后,严世华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从万象移向东南,停在一个标注为“SR-17”的红点上。
“沈君则,”他低声道,“你以为抓住一个王建国,就能撬动我?”
他收回手。
红点旁边,用极细的签字笔写着两个字:名单。
“你还不知道,我这张桌子上的东西,够让你这辈子都碰不到我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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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分,省厅七楼候问室。
铁门被推开。
候问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铁桌,三把椅子,墙上嵌着单向镜。监视器红灯亮着。
沈君则坐在铁桌一侧。
没戴手铐,但手腕上被收走配枪的位置还留着表带的印子。他活动了一下左手——掌心那四道淤痕已经从紫转深,僵硬感倒是缓解了不少。
潘志国坐对面。两个年轻组员一个记录,一个站门边。
“沈君则同志。”潘志国翻开文件夹,“首先是关于你非法拘禁赵明的问题。赵明,原某部副处长,四天前从东山市某招待所离开后失联。有证言显示,失联前最后接触他的人,是你。”
沈君则没否认:“赵明现在在安全的地方。”
“什么叫安全的地方?”
“不会被严世华灭口的地方。”沈君则盯着潘志国,目光平稳得几乎不带情绪,“潘组长,我问你个问题——赵明失联之后,你接到过严世华几个电话?这些电话里,他有没有问过赵明死活?”
潘志国没答。
但他翻文件的手指停了零点几秒。
沈君则抓到了这个停顿。
他继续说:“赵明失联前,主动向我和周涛交代了他在严世华指使下参与的活动——利用职务便利为境外势力输送敏感信息,协助严世华销毁罪证。证词已经录音封存。”
“那赵明本人——”
“不能交。”沈君则打断他,“交了,赵明就会死。不是死于法律,是死于灭口。”
门边的年轻组员开口了:“沈队长,你的说法我们可以记录。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既不能证明赵明活着,也不能证明他是自愿被保护的。超过二十四小时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未报备,已构成非法拘禁的立案条件。”
沈君则看向说话的人。二十七八岁,眼神很正,但不咄咄逼人。
“你叫什么?”
“李岩。”
“李岩,”沈君则说,“你给我立案的机会,就是给严世华销毁证据的时间。赵明一旦出现在省厅,不超过两小时,所有与他相关的内参记录就会‘意外’丢失,所有能指认严世华的物证就会‘巧合’损毁。你能保证这里没有严世华的人吗?”
李岩沉默了。
潘志国咳了一声:“沈君则同志,我们调查的是你的行为是否违法,不是严世华是否违法。这是两件事。”
“这是一件事。”沈君则盯住他,“你们现在查我,就是严世华的护身符。”
潘志国合上文件夹。
“还有第二条——有人举报你未经审批擅自出境。时间,十天前。地点,老挝万象。有没有这回事?”
沈君则没立刻回答。
十天前他去万象,是齐天傲通过境外关系安排的,目的是追查毒气来源。这件事全程加密,只有他和齐天傲两个人知道。
严世华怎么会知道?
“有。”沈君则承认,“但目的是取证——”
“沈君则同志,”潘志国抬手打断,“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具体情节,我在正式谈话笔录中记录。”
沈君则闭上嘴。
他看着潘志国。这人在执行程序,而且执行得滴水不漏。严世华选他不是没理由的。
潘志国站起身:“根据监察规定,你有义务配合组织对你的行为作出说明。在交代清楚赵明下落,以及提供擅自出境的合理证据之前,你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你可以联系律师,也可以联系家属。但这期间,通讯会被监控。”
凌晨两点四十分,铁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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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周涛看见潘志国带人出来,立刻上前。
“潘组长,沈君则现在什么情况?”
潘志国看他一眼:“配合调查。暂时不能离开。”
“有手续吗?”
“有举报,按程序走。正式手续明天上班后补。”潘志国答得不带感情,“周队长,我劝你不要做多余的事。这次调查层级不低。”
周涛没接话。
等潘志国走远,他靠到墙上摸出手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加密软件——赵明。
十分钟前发的,语音消息。
周涛点开。赵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促:
“周队,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严世华办公室有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了他所有境外联系人的位置。每个点旁边都有代号。我当副处长的时候,帮他整理过其中一部分档案。他把完整清单叫‘京西名录’——不是正式名称,是私人的叫法。”
周涛瞳孔收缩:“名单现在在哪?”
“在他手里。纸质版,没电子存档——他很小心。但我记得其中几个代号。”赵明顿了顿,“最重要的一个,代号SR-17,在老挝和泰国交界。那是严世华最大的境外合作方,毒气原料就是通过这条线进来的。”
“你记得多少?”
“大概四十多个。不全。但如果能进他办公室,拿到那张地图——”
“就能把所有联系人一网打尽。”周涛深吸一口气,“君则被督察组扣了。严世华在北京动的关系。”
赵明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周涛后脊发凉的话:
“周队,那份名单上,可能也有督察组里的人。”
通话结束。
周涛攥紧手机。走廊尽头,候问室的门紧闭着,铁灰色门板在白色灯光下显得又冷又硬。
沈君则在里面待着。
十二小时后,如果程序走完,立案通知书就会下来。到时候不仅是沈君则,连周涛自己都可能被带走。
但赵明说的那份名单——
如果能拿到,就能证明沈君则的出境调查是合法取证,非法拘禁的罪名就站不住脚。更重要的是,能把严世华的整个境外网络连根拔起。
周涛拨通第一个号码:“陈律师,我需要你明天一早来省厅。对,羁押审查,没批手续但人不让走。”
挂断后,拨第二个:“老鬼。”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周涛?这么晚——”
“帮我查一个代号:SR-17。所有能查到的记录,特别是跟老挝、泰国边境相关的。”
“什么方向?”
周涛看着候问室紧闭的门,想起沈君则在电梯里最后那个眼神。
“方向——替沈君则打一张他没打完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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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安全屋。
老居民楼的顶层,窗户正对着省厅大楼的轮廓。
赵明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玩手机,就那么干坐着。桌上搁了杯凉透的水,旁边是一盒没拆的压缩饼干。
保护他的警员小王靠门边打盹。
“小王。”
“嗯?”小王猛地惊醒。
“你手机借我。我再给周队打个电话。”
小王犹豫了一下:“老赵,按规定——”
“严世华还有一份名单。”赵明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刚才没跟周队说全。那份名单除了境外的,还有国内的。有些名字,你可能在系统里见过。”
小王僵住了。
“名单现在只有严世华一个人有。”赵明继续说,“如果沈君则被关进去,周涛也被带走,严世华就会销毁它。到时候那些名字,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小王把手机递过去。
赵明拨通周涛的号码,但这次说的是另一件事:
“周队,我刚才没说清楚。名单分两部分——境外的是代号加注地点,还有一张国内的,全是真名。我当时只整理境外部分,国内那份是严世华亲笔写的。所以你要让沈队长知道,要彻底翻盘,不只要那张地图,还要翻到严世华办公室的保险柜。”
电话那头,周涛沉默了几秒。
“老赵,保险柜密码,你知道吗?”
赵明闭上眼睛。
“不知道。但我记得他开柜子的习惯——”
他说了一个细节。
关于严世华怎么用左手无名指的第二关节,以特定角度按压密码锁。
“他受过伤,那根手指的指纹识别不了机器。所以他用的那款保险柜是老式机械锁。要同时转三个数字,他的手势我能还原七成。”
赵明把手势详细描述了一遍。
挂断后,他把手机还给小王。
窗外,省厅大楼的灯光在凌晨的薄雾里模模糊糊地亮着。
赵明盯着那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严部长,我跟你七年了。你手指上那道疤,是十五年前在万象留下的。”
“当时给你缝针的人,是我。”
小王猛地转头看他。
赵明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