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的车刚拐上机场高速匝道,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周涛。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李伟的名字,从国际刑警滨江联络处打来的。沈君则按下接听,没等对方开口:“我今晚飞瑞士,已经在订机票。有什事等我落地——”
“君则,你先别挂。”李伟的语气有点急,“瑞士驻华使馆警务联络官刚回了电话。我下午两点通过正式渠道询问过保险柜协助调取的事——他们回复了。”
沈君则踩住油门没放,车速继续往八十码上飙。
“怎么说。”
“如果我们想通过正规渠道调取严世华的保险柜记录,需要向瑞士联邦司法办公室提交司法协助请求。审批流程——至少两周。”李伟顿了顿,“他们特别强调,保险柜的物理开启需要瑞士法院的单独令状,不是司法协助请求能覆盖的。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光申请调记录不够,还得再申请一份法院令状才能开柜子。”沈君则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单手扶着方向盘,“周期多长?”
“法院令状另加三到五个工作日。都算上,最快十八天。”
轮胎在应急车道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后面的车流呼啸而过,有人按喇叭。沈君则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14:47。十八天。严世华今天下午已经在瑞士银行代表处待了一个半小时。如果他今晚就要把东西转走——
十八天后黄花菜都馊了。
“李伟,你现在在哪。”
“还在联络处,瑞士那边正式回复的邮件刚到我手上。德文原件,附中文译本。”
“邮件里有没有提别的要求?”
“有。他们要求提供完整的证据链——严世华涉嫌职务犯罪的立案决定书、资金流向的初步证据、保险柜与案件的关联性说明。缺一不可。”李伟的声音压低了,“君则,这些材料我们现在手上都有。但问题是——即便材料齐全,审批还是十八天。这是瑞士银行保密法的硬性规定,绕不过去。”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
车速慢慢降下来,他从下一个出口调头,轮胎在匝道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打印三份。把瑞士那边的回复邮件、司法协助申请流程、法院令状要求——全都打印出来。我二十分钟后到省厅。”
“你不去机场了?”
“先不去。”沈君则看了眼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航站楼方向,“如果正规程序要十八天,我今晚飞过去也没用——没有法院令状,瑞士银行不会让我碰那个柜子。我需要先搞清楚,能用什么方式缩短这个周期。”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滨江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往后退,和上一章废弃物流园里看到的是同一座城市。但此刻阳光已经从午后的刺眼变成了斜晒,照在省厅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发白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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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桌上摊着李伟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瑞士联邦司法办公室国际刑事司法协助处的公章盖在最后一页,红色圆戳,油墨还没完全干透。李伟指着其中一段德文条款,边翻译边解释:“这不是普通的官僚流程。瑞士对银行保密法的保护极其严密——即便我们提供了完整证据链,他们仍然需要联邦法官逐项审查每一项申请材料。两周,是最乐观的估计。”
周涛的视频画面在左侧屏幕上,加密频道传过来的声音有点沙哑:“而且还有个问题。瑞士的司法协助请求会在联邦司法办公室正式备案——一旦备案,根据瑞方与请求国的双边协议,这份备案信息会在48小时内通报给瑞士驻华使馆。”
沈君则抬起眼:“也就是严世华在使馆的人,两天内就能收到风声。”
“如果有眼线的话。”周涛调出一份瑞士行政程序法的条款截图,“我现在查不到严世华在瑞士使馆有没有人。但他能在北京瑞士银行代表处待一个半小时,说明他在瑞士金融系统里有固定联系人。这种联系——往往不会只局限在银行。”
李伟把回复函翻到最后一页:“所以我们即便今天提交申请,48小时后严世华就会知道。然后他有——”
“他有至少十六天。”沈君则接上,“从收到风声到法院令状批下来,够他把保险柜里的东西转移到我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在嗡嗡响。
“但我们不能不走正规渠道。”李伟打破沉默,“即便你通过——通过其他方式拿到保险柜里的名单,如果不能作为法庭证据,将来上了法庭辩方律师会说我们非法取证。到时候名单上的那些名字,一个都用不上。”
“我不需要它作为证据。”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还残留着昨天的案情梳理图——严世华的资金网络、张副院长的利益输送线、那两个便装人员的身份标记。他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大字:瑞士。
“正规渠道,李伟你继续推。司法协助请求今天下午就发,所有材料按瑞方要求准备——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错。”笔尖重重地点在“瑞士”两个字上,“但同时——我需要另一条路。”
他转向视频画面里的周涛:“严世华最近三个月的境外通讯,全部调出来。重点查他和瑞士方向的加密信息——”
话音未落,周涛的技术界面弹出一个红色警报框。
“等等——”
周涛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声音突然拔高:“严世华北京手机的加密信道,刚激活了一个境外节点。位置——苏黎世。”
三个人同时停止动作。
监听音响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严世华低沉的声音。他说的是英文,每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楚:
“The investigator named Shen Junze is requesting access. Transfer everything in vault 742 to the secondary location. Tonight.”
调查员沈君则正在申请调取。今晚,把742号保险柜里的所有东西转移到备用地点。
通话结束。
信道关闭。
会议室里谁都没说话。李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周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手指悬在键盘上空,像是忘了下一个键该敲什么。
沈君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14:52。
“他知道了。”李伟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怎么知道的?我们的司法协助请求还没正式提交,现在还在打印材料——”
“不是我们这边漏的。”周涛调出通话记录的时间戳,“严世华这通电话是14:52打出的。李伟,你给瑞士警务联络官打电话是几点?”
李伟翻手机通话记录:“14:10。”
“14:10打到14:52。四十二分钟。”沈君则算着时间,“够瑞士那边的人通知他了。但问题是——瑞士驻华使馆的警务联络官,按理说是中立第三方。除非联络官身边的人,或者联络官自己的通讯记录,被严世华的境外网络监控了。”
周涛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这是外交层面的安全漏洞。不在我们的调查权限之内。”
又是一阵沉默。
沈君则拿起车钥匙。
“周涛,把你刚才录到的严世华通话,切出前半段给我——从他接通电话到说出’苏黎世’之前的音频。不需要后半段转移指令的内容。”
周涛愣了一下:“你要用这段音频做什么?”
“证明严世华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而且他在瑞士有联系人。这段音频足够构成紧急情况的证据。”沈君则往外走,边走边穿外套,“李伟,你现在联系瑞士联邦司法办公室,申请紧急保全措施。依据是调查对象正在销毁证据——请求瑞方对742号保险柜实施24小时监管,直到司法协助审批完成。”
李伟追上来:“但他们可能不认——”
“他们认不认是一回事,我们申不申请是另一回事。申请了,将来可以说我们走完了所有正规程序。不申请——”沈君则按住电梯按钮,“将来在法庭上,辩方律师会说我们选择了非法取证。到时候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去,转过身。
周涛的声音从手机里追出来:“君则,即便瑞士方面同意紧急保全,他们也只能监管保险柜不被物理开启。但柜子里的东西——严世华已经下令今晚转移了。如果现在不拿走,等保全令批下来,东西早就不在了。”
“所以正规程序只能保保险柜,保不了柜子里的东西。”沈君则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这就是他为什要在今晚转移——他知道保全令的生效时间至少需要24小时。我们有24小时的时间窗口。”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
“给我订机票。不用飞北京了,直接飞苏黎世。用备用护照。”
“今晚直飞只有一班。凌晨一点从滨江起飞,经停迪拜,苏黎世时间明天下午两点落地。”
“订。”
“君则——”李伟追到电梯口,“你到了苏黎世怎么开保险柜?你没有钥匙,没有授权——”
“严世华的指纹膜还在赵明物证室的证物袋里。”沈君则拉开车门,“密码——周涛,你那边查到了吗?”
周涛调出一个文档:“还在比对。严世华最近三个月的境外通讯有三千多条,我需要——”他突然停住,然后声音急促起来,“等等——三个小时前,他给苏黎世那边发过一条一次性的加密信息。内容我破不开,但这条信息的格式——不符合他惯用的加密协议。”
“什么意思?”
“他平时用的是AES-256加密套件,密钥长度和报文结构都有固定特征。但这条信息的加密层下面还有一层,更像是一条预设指令。”周涛深吸一口气,“通常这种格式的指令——是用来激活保险柜临时访问权限的。”
“指令内容是什么?”
“破不开。但报文长度是13个字符。如果这是临时密码,加上指纹,足够打开那个保险柜。”
沈君则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周涛,继续破。破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李伟,紧急保全申请照发。然后——”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省厅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午后阳光已经变成了偏西的斜照。
“如果我在苏黎世拿到名单,我不会通过外交邮袋寄回来。我会现场拍照,加密传输,原件留在瑞士法院。”
“但这样你不能证明证据来源的合法性——”
“我不需要证明。”沈君则挂上倒挡,“我只需要知道那些名字是谁。至于怎么把他们送上法庭——那是下一阶段的事。”
车子冲出地库。
滨江机场的航站楼在远处地平线上浮现。航班信息牌上即将亮起的,是凌晨一点飞往苏黎世的登机口编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