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冲出地库,沈君则却没直接上机场高速。
他在滨江西路一处废弃的货运码头边停下车。江水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铅灰色,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这是最后一次出发前核查。
他拨通周涛的电话,切换到加密频道。
“说。”
“那个13字符的加密层——算法确认了。”周涛那边传来键盘声,“联邦情报局2014年退役的‘黑匣子-β’协议。这东西有个特征,输入界面必须是物理键盘,不是触控屏。也就是说保险柜的密码面板是机械式按键。”
“然后?”
“这种机械按键连续输错三次会触发物理锁死。不是电子锁定,是物理锁死——里面的卡销直接咬死,得拆柜子才能重置。”周涛顿了顿,“所以你只有两次机会。”
沈君则点了一根烟。烟灰被江风吹散,落在方向盘上。
“608152。”他说。
“这是?”
“严世华在龙城钢铁厂时的工号。”
电话那头周涛沉默了半秒:“你确定他会在瑞士银行用三十年前的中国国企工号当密码?”
“不确定。”沈君则弹掉烟灰,“所以还有——608312,他儿子严修文的生日。六十年八月三十二?不对,八三年十二月。”
“是六位。608312。”
“还有一组,150860。他进钢铁厂的入厂日期,1986年8月60批——那会儿钢铁厂招工批次是按年份加批次编号的。”
周涛在电话那头把这组数字敲进某个程序,过了一会儿说:“工号、儿子生日、入厂批次。三组都有来源,但都不确定。你得在两次尝试内猜对。”
“所以我才让你继续破那个加密层。”
“我在破。”周涛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但‘黑匣子-β’的加密强度不是你想象的那种——”
李伟的电话插进来了。三方通话。
“机票订好了。香港转机,凌晨一点十分起飞,电子登机牌已经发你手机。”李伟顿了顿,“瑞士那边,接机的人叫汉斯·穆勒。退休警官,2018年因伤离职前在国际刑警伯尔尼分局干了六年。”
“可靠吗?”
“退休后开了一家私人安保咨询公司。做事比在职时更讲钱——这种人只要你付够了定金,不会问不该问的。”李伟的语速很快,“不过他右腿有旧伤,走得慢,枪法还在。三年前我跟他在一次联合办案时认识的。”
沈君则将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知道我要干什么?”
“只知道你要去苏黎世联邦银行开一个保险柜。具体保险柜编号、目标内容、你的真实身份——他都不知道。”
“行。”
挂断电话后,沈君则重新发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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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沈君则以“陈建舟”的身份通过安检。
假护照上的照片是他三年前拍的,那会儿他比现在胖一圈,脸颊还有点肉。安检员多看了两眼,但指纹膜的生物特征验证顺利通过——左手食指按在采集器上,绿灯亮起。
登机后他选了靠窗的座位,将一本翻旧了的德语版《明镜周刊》摊在膝上。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时,他要了杯黑咖啡。
等机舱灯光调暗,他从内衬口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周涛在地库塞给他的。里面是保险柜型号“苏黎世联邦银行RLX-9000”的机械结构图与操作说明。
RLX-9000。双人制柜,需要两个指纹或者一个指纹加临时密码。密码输入后,系统有七秒的内部机械校验时间。七秒内如果指纹验证失败,保险柜会自动向安保公司发送报警信号。
这意味着他必须同时确保两件事——密码正确,指纹膜生效。
沈君则将三组数字反复默记。工号、生日、入厂批次。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操作流程:插入钥匙,输入密码,等待机械校验的七秒内将食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如果绿灯亮起,柜门弹开。
如果红灯亮起,还有一次机会。
如果第二次也失败,保险柜物理锁死。
飞机飞越欧亚大陆时,沈君则叫了第三杯黑咖啡。他打开遮光板,机翼下的云层被朝阳染成铅灰色。他最后一次默念三组数字,然后将写着密码的纸条撕碎,混进餐盘的餐巾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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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清晨六点四十分,航班降落在苏黎世机场。
到达大厅空旷冷清,空气中混着咖啡豆和雪茄的苦味。沈君则提取行李后,在出口处看到一块手写接机牌——“Herr Chen”。
举牌的是个六十出头的高个子男人,灰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灰色风衣,站姿略微偏向左侧卸力。那是右腿旧伤的习惯性重心转移。
“陈先生?”汉斯用生硬的中文打招呼,眼神快速扫过沈君则的行李和肩宽,“酒店已经订好了。车在外面。”
两人走向停车场。汉斯开的是一辆灰色斯柯达,后座放着一个黑色帆布工具包。上车后他切换回英语。
“李说你需要在苏黎世做一次保险柜访问。我查过你要去的银行——苏黎世联邦银行总部,班霍夫大街。白天大厅对外开放,但保险柜区在地下一层,有独立门禁。”
“晚上呢?”
“晚上七点之后大厅关闭,保险柜区增派两名保安。监控系统是西门子的,红外和振动双路报警。”汉斯从后视镜看了沈君则一眼,“我可以帮你弄到地下一层的建筑图纸,但报警系统的屏蔽器需要你自己解决——我手头的设备只能做到延时触发。”
“延时多久?”
“五分钟。”
沈君则没说话。
“也就是说,从你进入保险柜区开始,五分钟后报警信号会自动发出。不管柜门开了没开,你都得在那之前离开。”汉斯拐出机场高速,朝着苏黎世方向驶去,“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汉斯没多问。初冬的瑞士平原上,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车子开进市区,经过班霍夫大街时,沈君则注意到苏黎世联邦银行总部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车里有人,引擎未熄火,尾气管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冒着淡淡的白雾。
“怎么了?”汉斯问。
“没事。”
沈君则将视线从后视镜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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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的安保公司位于苏黎世老城区一栋四层公寓的底商,卷帘门半掩着。他将车停进后院,带沈君则进入办公室。
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的证书——国际刑警伯尔尼分局、瑞士联邦警察合作奖章、一张2014年苏黎世银行劫案现场勘查的合照。
“那是我最后一次外勤。”汉斯注意到沈君则的目光,拍了拍右腿,“韧带和半月板,一起碎了。现在只能帮人开车和画图纸。”
他从文件柜里抽出一卷建筑图纸铺开。苏黎世联邦银行地下一层消防疏散图。保险柜区位于东南角,进深二十米,宽度十二米,共有六排保险柜。严世华的柜号是RLX-9000系列,柜体编号B-47。
“B-47是双人制柜——需要两个指纹,或者一个指纹加临时密码。”汉斯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报警屏蔽器,通电后延时触发。进去之后贴在保险柜区的主报警线上——图纸上标了位置。打开柜门立刻拍照,然后原路返回。”
他顿了顿:“不管开了没开,五分钟必须出来。”
沈君则接过屏蔽器。手感很沉,外壳是铝合金的。
“你有几成把握?”汉斯问。
“密码三组猜对一组的话,七成。”
“猜不对呢?”
“那就五分钟内离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涛发来一条加密信息:“13字符已部分匹配,前缀0805与瑞信内部编码规则一致。大概率是临时授权码。保险柜操作界面极可能是德文。”
沈君则没回复,将手机设为飞行模式。
窗外,苏黎世教堂的钟声敲了九下。距离晚上七点银行关门,还有十个小时。
他将屏蔽器收进内衬口袋,手指碰到牛皮纸信封的边缘。那里面还装着严世华右手食指的指纹膜——周涛在实验室里用光学取模加硅胶翻模做的,成功率大概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功率,三组密码猜对一组的概率,五分钟的时间窗口。
这三个数字加在一起,沈君则在脑子里算了一遍。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