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走出廊桥打开手机,周涛的消息弹出来:U盘已解密,名单完整。市局碰头,省厅那边我打过招呼,先内部研判再移送。
他看了一眼,收起手机直接往外走。接机的车停在航站楼出口,司机刚喊了声“沈队”,他已经拉开后座门:“去市局。”
二十分钟后,他推开刑侦支队小会议室的门。
周涛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抽烟,手边摆着三样东西:刘东的黑色笔记本、一支加密U盘、还有一沓刚打印出来的A4纸,墨粉味儿还没散完。听见门响,周涛头都没抬:“你看这个。”说着把屏幕转向他,点开一个叫【Final_True】的文件夹。
U盘里的东西让两个见过大案的警察都沉默了。
不是预想的那种零散账目或暧昧通讯记录。刘东用三年时间,把严世华经手的每一条文物走私链路都拆成了商业清单——十二个国家买家的详细档案,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策展人的私人邮箱,伦敦佳士得亚洲艺术部门主管的加密通讯账号,东京某私人美术馆基金会通过香港离岸公司走账的记录。巴黎、柏林、苏黎世,每个名字背后都附着至少三笔已完成的交易截图,标注着文物尺寸、年代、成交价。
往下翻,是严世华的海外账户流水。六个离岸账户,分散在开曼群岛、列支敦士登、新加坡。三亿两千万美元的总流入额,对应五年来三百七十一件文物的出境记录。每一笔入账都用红色箭头指向某笔“国内收购”——那是刘坤当年在查的非法盗掘案。
“他这辈子最聪明的决定就是留了这份名单。”周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也是要命的东西。随便哪个人拿着这个U盘,都能让链条上所有人睡不着觉。”
沈君则没接话。他从A4纸里抽出一页,是刘东手写的备注,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写的:
“沈队,如果你看到这个,证明我已经逃出去了,或者死了。刘坤的事我对不起他,但我不后悔。严总的账户里有一个编号S-07,那批货是直接从博物馆调包的。郭兴河不知道这件事,他自己也是被卖的。还有,齐天傲的儿子不是意外。”
“S-07。”沈君则把这一页放在桌面上,“这就是刘坤死前最后查的那个编号。”
周涛盯着那段话最后一句,喉结动了动:“齐天傲的儿子......他知道?”
“不管他知不知道。”沈君则拿起黑色笔记本,翻到记录齐天傲那几页,“现在我们有足够的东西把他从看守所弄出来。先做正事——你立刻复制三份U盘内容。一份加密发最高检专案组邮箱,一份我带走备份,一份留在市局内网安全服务器。”
周涛已经开始敲键盘,同时提醒:“最高检收到后至少要十二小时核验证据链。这十二小时里,严世华要是收到风声——”
“他不会收到。”沈君则拨出一个号码,屏幕上显示【最高检·林检察官】,“因为我会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申请逮捕令。刘东已经在警方保护下,随时可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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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二十二分,最高检专案组收到加密邮件。
林检察官打开附件时以为会是常规举报材料,但看到第七页【海外账户对应关系图】时,他直接拿起内线电话:“让经济检察处所有人停下手上工作。这个案子需要立刻核验。”
晚上七点四十七分,三家银行的反洗钱部门被连夜要求配合协查。开曼群岛某银行的新加坡分行在邮件回复中确认:账户持有人身份信息与严世华护照号匹配。
晚上十点十分,刘东在警方安排的秘密保护点通过视频连线向检察官作证。他对着摄像头说:“2018年到2021年,我为严世华处理过四十七笔境外交易。每一笔合同我都有原件。我藏在一个只告诉过一个人的地方。”
翌日凌晨一点三十五分,逮捕令签发。
林检察官亲自带队出发前,对身边人说:“通知北京警方配合。他住的地方有内保人员,别起冲突,但也别给他机会销毁证据。”
凌晨两点十八分。
严世华家的门是被从里面打开的——保姆听见持续的门铃,刚开一条缝,十二名执法人员已经亮出证件踏进玄关。
严世华正在二楼书房。他听见楼下动静时,第一反应不是下楼,而是反锁房门,拉出书桌最下面那个暗格。
里面是用防火袋封好的几份文件。
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就在他要把火焰凑近纸张时,书房门被从外面撞开。两名便衣警察直接冲上去按住他的手,打火机掉在地毯上被一脚踩灭。刺鼻的汽油味里,林检察官走进来,把逮捕令放在书桌上:“严世华,涉嫌非法向境外出售国家一级文物共三百七十一件、贪污、洗钱、行贿。现依法对你采取逮捕措施。”
严世华被抓着双手站起来。他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挤出个近乎嘲讽的笑:“你们没有权限抓我。我要求联系部里。”
“联系谁都没用。”林检察官说,“证据确凿,而且是三亿美元的流水。严副部长,这套账绕不过去。”
严世华被带出别墅时,北京的凌晨黑得像墨。他目光最后落在自家门牌号上——路灯光把那串数字照得惨白。右眼皮又开始跳,比这辈子任何一次都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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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沈君则从市局出来。
证据已经发往最高检,接下来是等待,而他最不擅长的就是等待。所以他去了个每次办完大案都会去的地方。
龙台山公墓在半山腰。沈君则把车停在石板路尽头,步行穿过晨雾。刘坤的墓碑在倒数第三排,碑前已经有了一束花——是周涛前一天来过。
沈君则弯腰把自己带的那束放在旁边。石碑上刻着“刘坤 1978-2023”,没有墓志铭。刘坤妻子说,他生前就讨厌虚头巴脑的东西。
“刘坤。”沈君则站直了,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声音被晨风扯得有点散,“S-07那个案子,今天能办实了。严世华的罪证,你当年摸到边儿没捅破的,刘东那条命留下的,都在里面。”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不是严世华那个,是他自己的,点燃一支烟放在碑座上。
“我们赢了第一局。但你也知道,这案子后面还有人。”沈君则看着那支烟燃烧,青烟被风带走,“我把名单备份发给了三个记者。如果最高检推不动,媒体会替我们先掀桌子。”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苏醒前的低鸣。
手机响了。周涛打来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十分钟前消息,最高检已经签批逮捕令了。林检察官亲自带队去的。”
“好。”沈君则弯腰把碑座上的烟蒂捡起来,掐灭收进纸巾,“你现在去趟看守所。把齐天傲的案卷调出来,刘东那份名单里提到他儿子的车祸不是意外——这件事,该让他知道了。”
“你要用这个把他弄出来?”
“不。”沈君则看了一眼刘坤墓碑上的名字,“我要让他自己决定,出来后做什么。”
电话挂断。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把龙台山的松林镀上一层薄金。沈君则回头看了眼滨江城的方向——那座城市里,三家媒体的记者已经收到了匿名发送的加密邮件。打开时间分别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四点十二分、五点二十一分。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