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沈君则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载广播音量调低。早间新闻正播到一半,女播音员的声线平稳得像是这座城市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加密邮箱提示——三封邮件均已显示“已读”。
他刚要把手机放下,又一条文字消息弹进来,周涛发的:“三家都已排版,七点半统一推送。”
沈君则单手打字回了个“收到”,抬眼看了下后视镜。龙台山在后视镜里缩成一片青灰色轮廓,松林已经全然被晨光镀透了。
下山路开了四十分钟,车子拐进市区边缘时路面开始堵。沈君则翻出通话记录——凌晨四点十二分,加密线路,备注名“赵令仪”。通话时长四分半。
那女记者只问了一句:“消息源能承受多高层级的压力?”
他当时的回答是:“消息源就是我。出任何事,我来扛。”
赵令仪沉默了三秒,挂断的声。
沈君则看了眼时间,6:42。距离七点半还有不到一小时。他踩下油门,往市局方向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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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门的时候,周涛正背对着他,面前三台显示器全亮。左边是《南方都市法制报》官网后台,中间是三家媒体的微博实时页面,右边界面沈君则认出是市局舆情系统——科里平时不怎么开,今儿周涛把它调出来了。
“排好了。”周涛没回头,手指还在敲键盘,“赵令仪那篇标题最狠——”
他把中间屏幕的一条预览点开,标题栏里一行黑体加粗:《毒气配方流向境外:副部级官员被指叛国》。
沈君则走到他身后,扫了眼另外两家的标题。
《新闻周刊》的标题谨慎些——《一份122人的保护伞名单,揭开毒气配方外流的暗网》。记者署名:陈锐鸿。
《财经调查》的标题直接跳过了案情,追问制度层——《谁在保护严世华?名单背后的问题》。记者:王莉。
“核心证据三家都放了。”周涛说,“那份名单的截图,打了部分马赛克,但名字和编号全留着。”
“最高检那边知道了吗?”
“肯定知道。”周涛调出一个界面,是内部工作群的截图,备注名写着“技术科小陈”。截图里一条消息被红框圈出来,发信人ID是林检察官,发送时间6:50,就四个字——
“已阅,配合。”
周涛靠向椅背,双手抱在脑后:“小林这是给咱们吃定心丸。意思是——你们尽管发,检察这边接着。”
沈君则没说话,走到窗边。窗外街道上车流渐密,早高峰快开始了。
时钟跳向7:29。
周涛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没敲。办公室里只剩散热风扇的低鸣声。
7:30。
舆情系统开始密集跳红点。三条新闻同时在首页上线,微博定时推送统一触发。周涛滚动屏幕,嘴里念叨:“‘严世华’上热搜了……第七。‘毒气配方’第十二。‘保护伞名单’第十八——”
话没说完,榜单刷新了一次。
“前三了。”周涛的声音有点哑,“‘严世华毒气配方’冲进前三了。”
沈君则看到舆情系统的实时曲线图猛地拉出一条陡峭的上升线,转发量、评论量、阅读量三条曲线同时在往上蹿。
8:15,话题登顶。
办公室里谁也没说话。周涛的鼠标滚轮一直在滚动,屏幕上闪过一条接一条的网友评论。沈君则没去看——他等的不是舆论。
手机响了。市局副局长老方的号码。
“沈队。”老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压不住的烦躁,“你看了新闻没有?这他妈谁放的消息?三家同时发,一条比一条——”
“看了。”沈君则声线平稳,“我们市局刑侦支队前期参与过协查。如果有上级要情况汇报,我来对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方大概是听出点什么了,没再追问,扔下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便挂断。
周涛这时候调出来一个界面——最高检官方微博。
8:47,一条蓝底白字的声明上线:“针对媒体报道的严某某涉嫌违法问题,最高人民检察院已于前期依法立案调查。相关调查工作正在推进中,感谢舆论监督。”
“他们回应了。”周涛敲了下回车,“‘感谢舆论监督’——这六个字是在告诉外面,检方和媒体站一边。”
沈君则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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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某看守所会见室,上午9:30。
严世华穿着橙色囚服被带进来的时候,他的律师张维平已经坐在玻璃对面了。张维平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做刑辩十几年,表情管理极好。但今天他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新闻报道,手指压着纸边,指节有点发白。
“他们发了。”张维平把打印稿从玻璃下面的缝隙推过去。
严世华逐行看。
标题。《毒气配方流向境外:副部级官员被指叛国》。
配图。那份名单的截图,S级编号被放大标注。
署名。三家媒体,三个记者。
他把打印稿放下,指关节捏了一下。
“让他们曝光。”严世华抬头,声音很稳,“上面会有人保我的——我身后的人,比这份名单上级别高。”
张维平沉默了几秒。这沉默本身就是一个态度,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问:“需要我向上级主管部门提出申诉,要求限制媒体报道吗?”
“不用。”严世华靠向椅背,嘴角有个弧度,说不清是自信还是嘲讽,“让他们炒。炒得越凶,有的人越坐不住。”
律师离开后,严世华被带回监室。铁门落锁的声音很脆。
他坐在铁床上,闭眼。
会见室的监控探头红灯闪烁。严世华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在不自觉地轻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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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办公室,上午10:20。
办公电话响的时候,沈君则正盯着舆情系统的实时数据。
来电显示:最高人民检察院办公厅。
接起,一个年轻的女声:“沈支队长,林检察官让我转达——你的证据我们已经全部收到。目前调查组正在对名单上的人员逐一核实。在此期间,需要你及滨江市局刑侦支队保持配合状态,随时可能要求补充证言或证据。”
“随时配合。”
电话那头顿了顿。
“另外,”女秘书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林检察官个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注意安全’。”
挂断。
周涛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注意安全’?这他妈是在暗示什么?”
沈君则没回答。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鬼。
短信编辑框里打了一行字:“在哪?来市局一趟。”
还没点发送。
窗外楼下传来脚步声。沈君则抬眼,看到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人走过市局大门口,抬头朝刑侦支队办公室窗户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低头快步离开。
沈君则认出了那个人。
老鬼。
他还没发短信,人已经来了。
“涛。”沈君则没回头。
“啥?”
“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人的行踪,只走加密频道。包括你家人的位置。”
周涛的笑容慢慢敛去。他看着沈君则的背影,问了句:“你觉得……他们会动我们?”
沈君则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极深。
“动我,他们暂时不敢。动我身边的人——”他顿了顿,“就说不准了。”
窗外阳光正烈,八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反光。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温度。
周涛看着沈君则推门出去,脚步声沿走廊往楼梯间方向渐远。
舆情系统的实时数据还在跳动。截至11:00,“严世华案”相关话题阅读量合计已破三亿。
但办公室里没人再去看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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