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正准备关监控系统的时候,警报灯闪了。
热源成像屏幕上,两个橘红色人形轮廓正沿着后巷摸过来。贴着墙根走,每隔五步停一下——这他妈不是醉鬼迷路,是专业的。
他放大画面。
腋下位置,两块长方形的冷源区域。金属枪械吸收体温的特征。
老鬼的心脏猛跳一记。他伸手摸向桌下暗格,掏出那把54式手枪——枪柄上“沈建国”三个字已经磨得发白。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他按响墙上静音警报器,然后贴墙移动到门口。窥视孔外,走廊尽头两道手电光柱在扫,光束压得很低,只照亮地面。
其中一人的手腕上,纹着一条灰狼。
老鬼眼神一凛。
“灰狐。”
二十年前在边境见过这个纹身。境外雇佣兵,专接脏活。这意味着来的不是普通杀手——保护伞的触角,比他想的伸得远。
他退回监控位置,按手机紧急联系人。沈君则的号码。
没通。
信号格数是零。干扰器。
老鬼低声骂了句,改发短信:“有鬼,别来,报J。”发送失败。他握紧手枪,知道拖不了太久。
门外传来第一声撞门响。
液压破门器。铁门的第一道锁舌“嘎嘣”一声变形。老鬼从里面开了一枪,子弹穿门而过,外头有人闷哼。
逼退了第一步。
刘东是被震动唤醒的。
他睡在密室隔壁的杂物间——沈君则告诉他威胁电话的事后,他就坚持每晚睡这儿。枕头下的92式手枪是沈建国送的退役纪念品,枪号他还记得。
他踢开门时,正好听见第二声撞门。
走廊灯全灭。杀手切了电闸。
刘东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摸墙壁往密室门口走。三个月前他走过这条路无数次,肌肉记忆还在。
一束手电光扫过来。
第二名杀手转身警戒。
刘东抢先开枪,两发点射。第一发打中肩部,第二发击中颈部——动脉血喷在墙上。杀手倒地,冲锋枪在瓷砖上滑出去三米远。
第一名杀手放弃破门。
MP5冲锋枪扫过来。狭小走廊里震耳欲聋,弹壳落地像下冰雹。刘东闪进拐角,右臂突然一热——跳弹划开前臂,五厘米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密室门突然开了。
老鬼双手握枪冲出,瞄准杀手后心扣扳机。54式的7.62mm弹打在防弹背心上,把杀手推了个踉跄。
没穿透。
杀手转身,枪口指向老鬼。两人距离不到两米。
老鬼看见那双眼睛——没有情绪,只有任务。
枪响。
三发子弹打入老鬼腹部。54式落地。
刘东从拐角冲出,在杀手将枪口转回前连开四枪。最后一发从左眼射入。尸体倒下时,手指还扣着扳机,在墙上打出一排弹孔。
老鬼靠着门框滑坐在地。
手捂住腹部,血从指缝涌出来,暗红色,带体温。他低头看了一眼——三个弹孔,手掌盖不住。想说什么,嘴里发不出声音。
枪响时小伍在看手机。
文献数据库页面还亮着。
第一轮枪声从走廊传来,他撑起身体摸拐杖。手机信号格数是零——干扰器屏蔽了整个密室区域。他试了三次拨打110,全拨不出去。
他从床垫下摸出老式无线电对讲机。
老鬼备份的通讯设备,电池供电。对讲机里只有杂音。小伍调节频率,一遍遍呼叫:“密室遭到攻击,有枪手,需要支援。”
没人回应。
他继续呼叫——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双腿术后还没拆线,拄拐站起来都勉强,冲不出去帮忙。他听着刘东的枪声、老鬼的枪声,然后是四发连续的枪响,然后是沉默。
等待是那时最他妈痛苦的事。
手机信号突然恢复了一格。
干扰器可能被子弹击中了。小伍拨沈君则的私人号码——那个存在紧急联系人里的号码。
接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哥,密室被袭击了。有枪手,两个。刘东在保护老鬼,我听到很多枪声。你快来,但小心——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沈君则开车到龙城密室用了一刻钟。
周涛给他的保险柜钥匙还揣在兜里。电话里小伍只说了十秒,他抄起外套就冲出去了。一路上给自己做了三次心理建设——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没用。
因为他想到的是父亲葬礼那天。
他从密室的锅炉房后面进去。这扇门只有老鬼、周涛和他知道——杀手没发现。
后门推开,走廊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气。他握着手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爷爷教的握枪姿势。
先看见两具尸体。黑衣,冲锋枪,战术背心。
然后看见刘东靠墙坐着,右臂用撕碎的衣服扎紧止血,指缝里还有没干的暗红。
然后他看见老鬼。
沈君则蹲下时膝盖磕在地上。
老鬼眼睛还睁着,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沈君则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爸…当年…对不住…没能保…”
没说完。
瞳孔开始涣散。沈君则握住他的手,用力:“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你欠我爸的解释,当面跟他说去,不是现在跟我说。”
刘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替你守了八年密室。今晚可能是第一次开枪。”
沈君则没有回头。
小伍拄着拐,拿着手机站在后门口——给救护车指路。
急救人员剪开老鬼衣服时,三个弹孔呈三角形分布在小腹。其中一处还在往外渗血,颜色变深。
急救员说:“血压掉到80了,腹腔积血严重,要马上手术。”
刘东拒绝上救护车:“皮外伤,缝几针就行。我得留这儿等警察。”他撕开右臂临时包扎的布条,刀口边缘外翻,已经不流血了,但需要清创缝合。
沈君则上车前,刘东拉住他。
“我来保护老鬼,是我欠沈局长的。”
“欠什么?”
刘东看着他的眼睛:“九二年边境任务,你爸扛处分保了我。我这条命是他给的。现在他儿子在这儿,我不能同一件事上再欠一次。”
沈君则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没说谢谢——这种债务,说谢谢反而轻了。
救护车开动后,沈君则拨周涛电话:“密室被袭,老鬼中弹,正去市一院。你做两件事:第一,通知警方,告诉他们这是我的案子,我需要现场勘查权;第二,查杀手的身份——越快越好。”
周涛的声音很沉:“我马上去。另外,你让我备份的那段录音…”
“跟这个有关。别在电话里说。到医院碰头。”
老鬼在救护车上开始说胡话。反复提一个人名“严世华”,然后是“名单”“保险柜”。急救员给他戴上面罩吸氧,心率监控的声音在车厢里很刺耳。
沈君则握着老鬼的手。
他在心里数心率的滴滴声。每一下都可能停。
老鬼被直接推进手术室。
沈君则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手里还攥着密室钥匙——上面沾了血。
周涛赶到时,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两个证物袋。他在沈君则旁边坐下,没说话,先把一杯热咖啡塞进他手里。
沈君则接过,没喝。
周涛打开平板:“两具尸体。冲锋枪序列号磨掉了,但我在弹壳上做了提取。弹底标记显示制造商是斯洛伐克的,这批子弹外贸记录指向一个中间商——注册地在香港,最终买家是境外雇佣兵组织‘灰狐’。老鬼二十年前在边境任务中跟这个组织交过手。”
“所以不是普通杀手。”
周涛点头,调出另一份资料:“我从杀手手机里提取了通话记录。”他把证物袋放在沈君则手上。袋子里是部黑色功能机,屏幕碎裂,主板完整。
“最后拨出的号码是境外,归属地维尔京群岛。号码本身无法追踪,但我查了信号路径——通过三个国家服务器跳转,最终接入龙城市本地的一个基站。有人在本地操控。”
沈君则打开通话记录。
最后一条拨出记录的时间是00:42——杀手动手前四十分钟。通话时长三分半。内容被加密,暂时无法还原。
他滑动手机。
短信草稿箱里,有一条未发送的中文消息:“货已发出,预计明晚到。”发件记录里没有这条——杀手在关键动作前删掉了已发信息,但忘了清空草稿箱。
沈君则把手机给周涛看。
周涛皱眉:“‘货’是什么?枪?人?还是别的?”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红灯还亮着。
他回头对周涛说:“那条短信不是发给雇主的。是发给另一个执行者。袭击老鬼只是第一步,‘货’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保护伞派雇佣兵来龙城,不是为了杀一个人——是为了送一批东西进来。”
手术室门开了一条缝。护士出来,手套上全是血。
沈君则看见门里,无影灯下,老鬼的腹腔被切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