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出来又进去。手术室门重新合上，那道光缩成一条线。
沈君则盯着门缝，没动。
周涛已经挂了电话去查那条未发送短信的线索。走廊里只剩三个人，空调低频嗡鸣，远处监护仪滴滴地响。
刘东用没受伤的左手按着右臂包扎处，靠在墙上。他额头上一层细汗，枪伤的疼不是处理过就能消失的。小伍把轮椅摇到沈君则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停在和周涛的通讯界面。
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刘东先开口：“要不要通知老鬼的家人？”
沈君则没回头，声音很平：“他没有家人。”
刘东愣了一下。
“我是他唯一的家人。”沈君则转过身，看了一眼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他二十年前把我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时候，就剩半条命了。现在这半条命，我得替他留住了。”
小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机攥得更紧。
刘东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走廊里的时间拉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能听见天花板灯管的电流声。
小伍的手机震了几下。他低头看，是周涛发来的加密消息。
“短信接收号码的归属地查到了，龙城本地，但已关机超过六小时。最后一次定位在龙城港的集装箱码头。”
沈君则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还给他，没说话。
刘东挪了挪身体，伤口牵动，吸了口冷气：“如果是码头，那‘货’确实可能不是人。龙城港每天进出的集装箱上万，藏一批东西太容易。”
“所以才要杀老鬼。”沈君则压低了声音，“老鬼分管治安，码头那一带的监控系统升级就是他推的。如果他不死，这批货进不来。”
小伍皱眉：“但码头不是老鬼一个人说了算，还有海关、港务——”
“所以杀手才用这种粗暴方式。”沈君则打断他，“不是精准刺杀，是当街开枪。制造混乱。只要老鬼重伤或死亡，治安支队群龙无首，至少48小时内没人顾得上查监控系统。”
他顿了顿，看了眼手术室门。
“他们赌的，就是这48小时的窗口期。”
凌晨四点，手术室门终于完全打开。
主刀医生摘掉口罩，手套上还有血迹，但表情是松了口气的那种。他身后，护士推着器械盘出来，盘子里几颗带血的纱布团，还有一颗变了形的弹头。
“子弹擦过肝脏，幸好没有破裂。”医生说，“如果再偏半厘米，光内出血就能要他的命。”
沈君则站在原地，肩膀有一瞬间的松动。幅度很小，但刘东看到了。
“腹腔内我们已经做了清创和缝合，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他失血过多，加上年龄大了，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观察期。如果能撑过去，就没有生命危险。”
“我现在能进去看他吗？”沈君则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ICU正在准备。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但时间不能长。无菌服和鞋套必须穿好。”
沈君则点头。
刘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吧，我和小伍在外面盯着。”
沈君则换了无菌服，推开ICU的门。
无影灯已经关了。床头监护仪的屏幕亮着，绿色波形一跳一跳。老鬼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腹部缠着厚厚几层纱布。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喉咙里，每一次胸腔起伏都伴随着机器的嘶嘶声。
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总是骂骂咧咧、烟不离手的老警察。
像一个疲惫的、随时会碎掉的老人。
沈君则走到床边，握住老鬼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手掌粗糙，虎口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右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不走了，表盘上还有干涸的血渍。
“你会没事的。”沈君则说，声音很低，“二十年前你把我从下水道里捞出来，说好了要看着我结案。案子还没完，你不能走。”
老鬼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波形没有变化。可能是错觉。
护士在旁边轻声说：“病人的意识还没恢复，您说话他能听到的可能性不大。”
沈君则没回答。他把老鬼的手放回被子下，然后注意到床尾的推车上，放着老鬼被推进手术室时换下的衣服——一件深蓝色夹克，胸口位置三个弹孔，边缘被血浸成黑色。
他走过去，拿起那件夹克。
除了弹孔，衣服内侧口袋里还装着东西。
沈君则伸手掏出来。
一枚子弹头。
黄铜材质，弹头略有变形，但上面的刻痕清晰可见——“GH-047”。
这不是从老鬼身体里取出来的。手术取出的弹头应该在器械盘里，不在衣服口袋里。这一颗，是老鬼自己放进去的。
沈君则攥紧子弹头，走出ICU。
刘东迎上来：“怎么样？”
“没醒，但手术没问题。”沈君则摊开手掌。
刘东凑近一看那枚弹头，瞳孔骤缩。
沈君则注意到他表情：“你认识这个编号？”
“……GH。”刘东声音变得干涩，“格雷豪斯。境外雇佣兵组织，总部在东欧。五年前严世华雇过他们的人，我当时负责对接安保，见过他们武器的刻字习惯。GH是代号，后面数字是执行者编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事。
“这帮人不是普通雇佣兵。他们做事有一个规矩——行动前会主动给目标寄一颗刻了编号的子弹头。叫‘死亡预告’。”
沈君则的手收紧，子弹头硌得掌心生疼。
“也就是说，老鬼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刘东点头：“他收到子弹头，但没告诉任何人。而是放在口袋里——”
“因为他想自己查。”沈君则接下去，“他知道如果上报，就会被调离一线。他想用自己当诱饵，钓出背后的人。”
小伍坐在轮椅上，声音有点颤：“但他没想到对方不只是要杀他，还要抢48小时窗口期。”
沈君则用手机拍下子弹头的照片，发给周涛。附了一条消息：“查GH-047，境外雇佣兵，代号格雷豪斯。这枚弹头是老鬼收到的死亡预告。”
窗外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
沈君则靠在走廊墙壁上，手机屏幕亮着。周涛回复了：“GH-047的编号已进入国际刑警追逃系统，但需要权限调阅完整档案。李伟正在联系总部，最快中午能拿到回应。”
他把手机递给刘东看。
刘东读完，问：“如果中午拿到资料，你打算怎么做？”
沈君则把老鬼的夹克叠好，放在椅子上：“先查清楚‘货’是什么。短信里说‘明晚到’，也就是今晚。如果48小时窗口期是真的，他们今晚一定会行动。”
他看向刘东：“你的伤还能撑吗？”
刘东用左手碰了碰包扎的右臂：“死不了。”
“那就跟我走。”沈君则说，“小伍留在这里，周涛远程支援。我们两个方向——码头监控，和那个本地基站的信号追踪。在老鬼醒过来之前，把‘货’截住。”
小伍抬头：“如果截不住呢？”
沈君则没回答。
晨光正在越过医院大楼的阴影，一点一点照进走廊。监护仪的声音从ICU里传出来，规律而缓慢。
他把那枚子弹头装进自己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