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计划调整。”
沈君则的车还没熄火,停在看守所停车场最靠里的位置。天边的积雨云压得跟锅底似的,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一边说一边翻手套箱里的录音设备。
“刘东你安排人送他去水泥厂,车窗贴膜别撕,路上换两次出租车。你现在到看守所来,带上录音设备。”
电话那头周涛愣了一下:“你去见齐天傲?”
“对。”沈君则把录音笔揣进兜里,“狐女跑了快十二个小时,我们时间不多了。齐天傲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他给的坐标我核对了,是墓碑行动时期的旧地图坐标,那个安全屋至少建了八年。他连这种老底都掀给我,说明他自己也怕了。”
“明白了。二十分钟到。”
沈君则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后视镜。右臂没事——那是刘东的伤,老刘下车时按住的渗血位置,不是他的。他推开车门,雨还没下下来,但空气里全是水腥味。
看守所门口,提前联系的律师已经在等了。律师递过会见手续文件:“沈队,安排好了,二十分钟后可以进会见室。齐天傲的辩护律师已经在里面了。”
“他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按规定,提审通知是在会见前十分钟才告知嫌疑人。”
沈君则接过文件,点了点头。天边传来闷雷声,第一滴雨砸在看守所水泥地上,溅起一小片灰。
会见室的门推开时,齐天傲已经被狱警押到铁窗后面坐着了。蓝色囚服领口有点皱,人比上次审讯时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盯着门口,像在等人。
齐天傲的律师坐在旁边,正翻文件。周涛比沈君则早到一分钟,直接进了隔壁监听室,隔着玻璃比了个手势——设备已开。
“沈队。”齐天傲先开口,嘴角勾了一下,“你比我想的慢了点。我以为你昨晚就该来。”
沈君则拉开椅子坐下,没寒暄。他看一眼律师,确认记录设备亮着灯,直接问:“狐女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齐天傲的笑收了半分。他往前靠了靠,铁链在桌面下发出声响。
“不是你。”他顿了顿,“是你身边的人。刘东,周涛,那个躺在ICU的老警察,还有你那个兄弟赵明。”
沈君则没动。
“她喜欢打蛇打七寸。”齐天傲说,“你沈君则最难搞,她知道直接冲你来赢面不大。但如果你身边的人都死了,你孤家寡人一个,查案的动力还能剩多少?”
“你怎么知道她还在滨江?”沈君则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她昨晚在龙城失手,正常人的逻辑是撤离。”
“因为她走不了。”齐天傲几乎没犹豫,“赵明那一枪打中了她的车——不是人,是车。龙城那条路只有三个出口,你的人案发后十分钟就封了盘山公路的卡口。她当时没法开车下山,只能弃车钻林子。”
他停了一下,盯着沈君则的眼睛。
“那片林子我待过。往西是断崖,往南是老采石场,往东翻两个山头才到国道——她至少要到今天凌晨才能走出山区。没有车,没有通讯,身上可能还带着伤。她能去哪儿?”
沈君则没说话。
齐天傲往铁窗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她一定还在滨江。而且她一定联系上了严世华残存的资源。狐女这行有个规矩——任务没完成不撤。她接了杀你的单子,不杀你,就杀干净你身边的人。这是她跟雇主之间的契约。”
会见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君则不是在判断真假——他信。他在想的是,上一章结束的时候他让刘东和周涛去水泥厂,那个地址是齐天傲给的。如果狐女真的在滨江,转移本身会不会变成暴露?
“怎么防?”
“把所有人集中到一个地方。”齐天傲的回答没半点犹豫,“你在明,她在暗,分散就是给她机会各个击破。她擅长跟踪、渗透、近距离刺杀。刘东如果一个人待着,他活不过一天。你沈君则自己最清楚——你在明处守一个人,不如让所有人都在你眼皮底下。”
“龙城密室已经暴露了。”
“那就换一个。”齐天傲点头,“当年墓碑行动有个备用安全屋,在滨江远郊的山里。那个地方只有我和当时的行动队长知道——他死了。”
他转头看向律师:“让我画出来。”
律师犹豫,瞅了沈君则一眼。沈君则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和笔,推到铁窗下面。
齐天傲的手铐限制了他的动作幅度,但他还是慢慢地画了个简图:一条省道、一个岔路口、废弃采石场的标记、一段土路、然后一个三角形符号。
他把便签推回来:“采石场往北四百米,有片松林,入口是废弃的防空洞。七十年代的民防工程,后来墓碑征用了。里面有柴油发电设备,有水井,存过三个月的补给。没人知道。”
沈君则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很清楚。
“朱队日记里提到过这个安全屋。”他说,“说那是墓碑最后的防线。但他没写具体位置。”
齐天傲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苦味:“他没写的位置多了。严世华要灭口,就是怕这些位置被人翻出来。”
沈君则把纸条收进口袋,站起来。他问最后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齐天傲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没笑。
“因为严世华想杀我灭口。”他说,“你活着,我才安全。这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的命。”
沈君则没回应。他对律师点了个头,转身推开会见室的门。
玻璃后面,周涛已经摘下耳机,隔着玻璃朝他比了个OK。周涛的眼神很凝重——录音拿到了,情报是真的,但意味着一件事: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比狐女更快。
两人走出看守所的时候,雨已经砸下来了,密集的雨点打在停车场柏油路面上,溅起一片水雾。
沈君则站在屋檐下,把齐天傲画的简图递给周涛。
“分两步走。”他说,“你带刘东先去这个位置,实地确认安全屋的现状。防空洞还在,发电机能用,水井没干——立刻通知我。如果塌了、废了、被人占了,马上回城启动B计划,转移到龙城密室的二号备用点。”
周涛接过纸条,皱眉:“你信齐天傲?”
“不全信。”沈君则望向雨幕,“但他不敢拿自己的命赌。狐女如果能杀我,齐天傲的下场就是灭口。他给的坐标我查过——那个采石场九十年代就停了,周围没有任何卫星地图标记的建筑物。至少位置本身是真的。”
周涛沉默了两秒,突然说:“我有个问题。齐天傲说狐女昨晚弃车钻林子,最早今天凌晨才走出山区——但她从凌晨到现在至少有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够她联系上严世华的人,够她拿到新的交通工具,够她找到刘东和老鬼的医院。你在来路上才把刘东接出来,万一她已经去过医院了——”
“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了。”沈君则打断他,声音很稳,“李放的人守在ICU门口。老鬼现在还在重症监护,但转出流程已经启动。我本来计划今晚转,现在看来得提前。”
他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你带刘东去探路,我去接赵明,五点前把老鬼从医院转出来。七点——所有人到安全屋。如果安全屋是假的,七点前通知我。”
雨越下越大。沈君则拉开车门,回头补了一句:“注意反跟。路上如果有车跟你超过两个路口,立刻放弃原计划,联系我。狐女可能已经在找我们了。”
周涛上了另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看守所停车场,在暴雨里分向两个方向。
滨江市第三人民医院,下午四点。
沈君则的车停在医院后门的转运通道上。赵明坐副驾,半小时前被沈君则从家里接出来的——到的时候赵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背包,一把AWM枪箱搁在后座。他上车后只问了一句“我爸呢”,沈君则回了三个字“正在转”。
两人没走正门,从消防通道直接上了ICU楼层。李放在电梯口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沈队,二十分钟前有人来探视老鬼。”李放压低声音,“一个自称是老鬼侄女的人。我们核实过——老鬼的亲属只有他儿子赵明,没有侄女。”
赵明的眼睛一瞬间变了。
沈君则按住赵明的肩膀,问李放:“人呢?”
“被拦在护士站外面,僵持了五分钟后走了。”李放说,“我的人追下楼,没追上。女的,二十五左右,短发,穿黑色冲锋衣。从医院北门出去,进了一辆没牌照的白色面包车。”
“狐女。”沈君则声音很轻,“她找到医院了。”
他转向旁边站着的主治医生:“老鬼现在能转吗?”
主治医生犹豫了一下:“病人目前处于浅昏迷状态,生命体征相对稳定,但颅内压仍有波动。转运本身有风险——如果路上颠簸或出现突发情况,可能加重脑水肿。我建议至少在ICU观察四十八小时。”
“没四十八小时了。”沈君则说,“刚才那女的下一轮来的时候,就不会是探视。她会直接动手。”
赵明开口了,声音哑的:“转。我爸活着从墓碑出来,不能死在后辈手里。”
主治医生看了沈君则一眼,最终点头:“我去联系转运救护车,配备随车心电监护和急救设备。你们需要一名有经验的重症护士跟车。”
“安排最快的时间,五点前必须出发。”
下午五点半,转运救护车在暴雨里驶出滨江市区。
雨刷打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路面积水被轮胎碾起来,溅到车窗上。老鬼躺在担架上,身上连着监护仪,滴答声规律而单调。赵明坐在担架旁边,枪箱横在腿上,一句话不说,只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
沈君则坐在车厢尾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在等周涛的消息。
三十分钟前周涛发来第一条:“找到防空洞入口了,结构完整,柴油发电机还能启动,水井有水。”七分钟前第二条:“周围环境已检查,没最近足迹或车辙。刘东已开始布设外围警戒。”
沈君则输入消息:“二十分钟后到。注意接应。老鬼已转出,随车有心电监护。”
发送完他切到通讯录,犹豫了一下,然后退出,锁屏。
他看了一眼赵明。赵明抬头,也看他。
“沈哥,那个女的——狐女——她追过来怎么办?”
“那要看她带多少人。”沈君则说,“安全屋在地底下,六十年历史,防空洞结构,入口只有两个。如果她找到那儿,只带雇佣兵想强攻——她占不到便宜。但如果她带的是重武器。”
他没说完。赵明懂了。
救护车转入省道。路边出现废弃采石场的指示牌,锈得都快看不清字了。天色暗得很快,车灯照出松林的轮廓,雨里的树影乱七八糟。
岔路口,一个人影站在雨里——周涛,穿件雨衣,举着手电。
救护车减速,跟着他拐上土路,驶进松林。
防空洞入口的伪装石门已经开了半扇。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在雨幕里显得特别扎眼。
沈君则推开救护车后门,雨打在他脸上。他看见刘东站在防空洞入口,右臂上绑着新换的绷带,另一只手举着战术手电。
“沈哥,里面准备好了。”刘东声音有点虚,但稳住了。
沈君则回头看了一眼省道方向。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他说,“关门。所有人今晚开始,直到狐女离开滨江——谁也别单独走出这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