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急刹的尖啸声从松林里传来。
沈君则刚换好弹匣,手指还在抖。他透过二楼缺口的灰尘看到——不是两辆,是四辆。车灯在晨光里晃成一片。
狐女的声音从林子深处响起,不再用对讲机,直接喊:
“Two teams! Flanking! Now!”
四个人影从左翼废弃农舍方向摸过来。两人一组,战术动作专业——他们知道二楼有枪手,不再从正面冲。
领头的手持霰弹枪。
朝一楼缺口轰了一枪。
碎砖飞溅,缺口扩大了半米。沈君则试图瞄准,左臂震颤让枪口晃得厉害。他咬牙用右臂抵住枪托——弹片划伤的口子被后坐力撕开,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朝左翼第一个人开了两枪。
打中大腿。那人倒下。
同伴立刻还击,子弹打在断墙上,碎砖渣崩进沈君则领口。
地堡口的铁盖被从内部推开。
刘东爬出来,手里端着冲锋枪。脸上还带着之前守地堡时的灰,但眼神已经看过那些车灯。
“沈哥!我上来帮你!”
“别——”
话没说完。刘东已经从地堡口冲出去,冲锋枪扫射。他的角度正好能打到从缺口涌入的两个人。短点射,子弹击中第一个的胸口——
那人扑倒在碎砖堆里。
第二个人调转枪口。
沈君则从二楼开火掩护。手臂震颤让弹道偏移,只打中了那人肩膀。那人吃痛,扫射的子弹却已经出膛——
一发子弹击中刘东。
胸口。
刘东身体一僵,冲锋枪从手里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渗出的血迹,身体后退两步,靠在地堡口的铁盖上。
缓缓滑坐下去。
沈君则的视野在那一刻变得极其清晰。他看见刘东坐倒的位置,看见那摊血,看见自己手指仍在颤抖。
然后他吼出声。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到极限后撕裂的嘶吼。
他扔掉步枪,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腰间拔出手雷,咬掉保险,朝缺口外扔出去——扔的方向不是冲进来的那个人,而是林子边缘,狐女声音传来的方位。
手雷爆炸。
一个人影被气浪掀翻。
缺口内那名雇佣兵被爆炸震慑,转身要撤。沈君则已经捡起步枪换好弹匣,两次点射。
对方倒下。
一楼安静了。
只有灰尘在晨光中飘落,还有刘东粗重的喘息声。
沈君则从二楼断墙处爬下来。必须用右手抓握砖缝,左臂完全使不上力。落地时右臂伤口撕裂,血顺着手肘滴在地上。
他走到刘东身边。
刘东靠在铁盖上,胸口的血已经浸透衣服。嘴角有血沫——子弹打穿了肺。
但他还没昏迷。他看见沈君则走过来,嘴唇动了动。
“沈哥……”
沈君则蹲下,按住他的伤口——没用,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别说话,周涛!周涛!拿急救包上来!”
地下没有回应。周涛腿伤了,爬不上来。
刘东抓住沈君则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固执。
“听我说……替我向老鬼道歉……”
沈君则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以前……帮严世华害过人……”刘东每说一个字,嘴角的血沫就多一分,“老鬼知道一些……但我不说全……我怕他恨我……”
沈君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昏迷着。等他醒了,你自己跟他说。”
刘东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沫裂开。
“等不到了……”
他的眼睛看着沈君则,但焦点已经散了。
“……沈哥,那个账本……我藏在地堡夹层……密码是我的……”
声音断了。
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不动了。
晨光从缺口照进来,照在刘东脸上。灰尘落在他的眼睫上,没有眨动。
沈君则按着他伤口的手慢慢松开。
他沉默了很久——可能只有五秒,也可能更长。然后伸手,合上刘东的眼睛。
手指上全是血。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刘东尸体旁边,看着自己的手——颤抖还在,不是因为神经震伤,是因为某种正在从内部撕裂他的东西。
对讲机里还响着刘东上一章的声音:“沈哥,你怎么样?”
他说的是“活着”。
现在刘东死了。
林子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
狐女站在山路出口处的越野车旁,左臂中弹——被手雷弹片咬了一口。她看了一眼手表,上面不是时间,是一个小型屏幕,显示着队伍的生命体征信号。
两个红点已经变灰。
剩余两个绿点在撤退路线上快速移动。
她抬头看向安全屋方向。隔着松林,能看见废墟缺口里沈君则的身影——他站起来,手里端着步枪,正朝林子边缘走来。
狐女没有犹豫。她拉开车门,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发动引擎。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表屏幕,调出一个加密频道,发了一条文字信息:
“Target location compromised. Asset not acquired. Withdrawing.”
越野车发动,沿着山路向上,消失在松林深处。
沈君则追到林子边缘时,只看见远去的车尾,和轮胎卷起的松针。
他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追——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身后还有活着的人需要他。
他站在林边,回头看向已经成为废墟的安全屋。
晨光正从山脊后面完全升起来,照亮了那些炸碎的墙壁、地上的弹壳、地堡口的遗体。
正午。
战场清理完毕。周涛被小伍搀扶着从地下爬出来,左腿用布条扎紧止血,但已经开始渗黄水——感染迹象。
周涛看见刘东的遗体,没说话。他靠着碎墙坐下去,用手捂住脸。
小伍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枪。嘴唇发白,但没哭。
沈君则从地堡里找到一块还算完整的防水布,把刘东的遗体裹好,搬到阴凉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不是因为恭敬,是因为右臂和左臂都疼得厉害。
他蹲在防水布旁边,看着刘东的脸。灰尘已经擦掉了。
“周涛。”
周涛抬起头。
“刘东说,地堡夹层里有个账本。密码是他生日。”
周涛愣了一秒,然后点头。
“我去找。”
齐天傲穿着囚服,坐在铁床上。
铁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一个穿西装的律师探头进来,压低声音说:
“齐先生,安全屋被攻破了。雇佣兵撤了,但……现场有伤亡。”
齐天傲抬起头。
“谁?”
“一个叫刘东的,据说是您以前的下属。”
齐天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几乎没有动,但房间里响起一句话: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律师还想说什么,齐天傲摆了摆手。
“告诉沈君则,严世华在省城还有一条线。找赵明,他知道。”
说完,他躺回铁床上,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傍晚。
清理持续了整个下午。周涛在地下找到账本,赵明帮着把还能用的物资打包。小伍一直守着刘东的遗体。
夕阳开始西沉。
沈君则站在废墟最高处——曾经的二楼,现在只剩一角断墙。
他看着远方。夕阳如血,把废墟染成红色。
周涛被小伍搀扶着走过来。他手里拿着那个账本。
“沈哥。”
沈君则转过身。
“刘东的东西……找到了。”
沈君则接过账本,没翻开。
他看向废墟下的防水布,看向正在准备转移的赵明和小伍,看向老鬼昏迷着被抬上临时担架。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们不能再有伤亡了。”
夕阳下,赵明走过来,低声说:“沈哥,备用安全点在北面林场,但路被雪封了。我们得步行,周涛的腿……”
沈君则看向北方。林海雪原,夕阳正沉入山脊。
“明天一早出发。”
他握紧手里的账本。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后。
废墟陷入黑暗。
但星空开始显现——一颗,两颗,然后越来越多。
沈君则站在废墟和星空间,右臂的伤口在夜风中隐隐作痛,左臂的震颤终于停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废墟。
新的雪,正在云层里酝酿。
